公社那張批註被蘇見青夾回材料袋裡時,天已經擦黑了。
周幹事的話還在耳邊。
人工不算,最後的盈餘可能是假的。
她回到豬圈時,沈秀蘭正把最後一筐乾草倒進棚邊,趙四順蹲在欄外記編號三的進食情況。豬圈裡有股新草料和豬糞混出來的味道,潮氣還沒退淨。
「把人都叫來。」蘇見青說。
沈秀蘭抬頭:「現在?」
「現在。」
不一會兒,何向東、劉慶山、陳露都到了。馬保國也跟著進了院子,王春妮站在門口,沒進來。
蘇見青把那張批註攤在桌上。
「公社說得很清楚,豬苗、飼料、藥品都有數,人工沒進帳,最後的盈餘不一定是真的。」
馬保國看了一眼,開口就來:「大家都是集體的人,幫著養幾頭豬,還要算工分?」
「不是幫忙不算。」蘇見青把帳本翻開,「是不算清楚,最後誰都說不清自己出了多少力。」
她把一張新表鋪平在桌上,黑筆寫下三欄。
基礎勞力。
技術管理。
夜間值守。
「從今天起,豬圈裡的活分成這三類記。」她說,「清圈、挑水、搬料、運豬,算基礎勞力。配料、看病、判斷豬苗狀態,算技術管理。半夜守門、盯倉、查異常,算夜間值守。」
趙有財站在旁邊,眉頭擰得很緊。
「你這是把集體活拆成私帳了?」
「不是私帳。」蘇見青看著他,「是讓帳能對上人。」
王春妮在門口冷笑了一聲:「照你這麼記,誰都能說自己出了力。最後還不是知青點自己分?」
「分不分,先看投入。」
蘇見青把筆遞給陳露。
「把昨天到今天的活,按人頭寫明白。」
陳露低頭就寫:「何向東,清圈、挑水、運料;沈秀蘭,飼料領用、庫存清點;趙四順,配料、防疫觀察;劉慶山,夜間值守;蘇見青,總帳、方案、協調。」
馬保國掃了一眼,語氣壓著火:「你把自己也寫進去了?」
「我不寫,誰寫方案、誰核帳、誰去公社補材料?」
她把紙往前推了推。
「誰幹什麼,誰簽什麼,今晚先把底帳立起來。」
趙四順接過另一張紙,直接寫起編號三的情況。
「今天早上精神比昨天穩,食量回升,糞便里還有殘渣,但比前一日少。」
「這也要記?」
「要記。」蘇見青說,「豬的變化不是靠嘴說,要靠每天的記錄看出來。」
何向東把手裡的木棍放下:「那我也寫。今天挑了幾回水,清了幾次圈,都寫上。」
劉慶山跟著點頭:「夜裡我看了兩趟門,倉庫沒響動,也寫上。」
王春妮聽得不耐煩:「你們弄得跟廠里一樣。豬還沒賣,先把人管死了。」
「就是沒賣,才要先記。」蘇見青抬眼看她,「等豬賣出去再補帳,誰都能說自己忙過。現在寫,才知道哪部分是實打實幹出來的。」
趙有財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工分怎麼算?」
「先按現行工分折算。」
「折算標準誰定?」
「大隊和參與人一起定。」蘇見青道,「但前提是把活寫清。沒有活,就沒有結算依據。」
馬保國敲了敲桌沿:「你這樣一弄,最後分到手裡還能剩多少?」
「先不急著算剩多少,先算真實成本。」
蘇見青拿起算盤,沒有急著撥,先把一整頁成本重新攤開。
豬苗,照實價記。
飼料,按實際領用記。
藥品,按單次領用記。
運輸,按往返記錄記。
人工,按崗位和次數記。
她一條條寫下去,屋裡的人都沒再插嘴。
趙四順看著那幾行字,先出聲:「技術管理這一欄,不能只記我一個。要是以後換人看豬,得接著往下記。」
「當然。」蘇見青點頭,「誰看豬,誰管病,誰配料,就記誰。」
沈秀蘭把領用表拿過來:「飼料我來補。昨天戊袋的異常,按封存處理,不算進正常領用里。」
「對。」蘇見青說,「異常單獨列,不和正常損耗混一塊。」
她把戊袋那一頁單獨撕出來,放到旁邊。
「這袋不進總帳,等查清來源再說。」
趙有財的臉更沉了。
「你連飼料都要分開列,明擺著是防著人。」
「防的是漏洞,不是人。」蘇見青說,「要是沒漏洞,誰也鑽不進去。」
她又讓陳露把幾人的工分核算都寫進旁邊一欄。
何向東清圈和運輸,算基礎勞力。
沈秀蘭領用和庫存,算基礎勞力加管理輔助。
趙四順配料和防疫,算技術管理。
劉慶山夜裡守門,算夜間值守。
蘇見青自己則把方案、審批、對帳和總表列進去。
王春妮看著看著,忽然道:「你算這麼細,最後還能有盈餘?」
「先看完再說。」
蘇見青把重新計算後的成本表推到中間。
這一次,紙上的每一項都不再飄著空。
豬苗有來源。
飼料有去向。
藥品有記錄。
人工有崗位。
她一筆一筆往下壓,算盤珠子響得很穩。
趙有財站在旁邊看著,臉色從難看慢慢轉成了別的樣子。
「算上人工,剩得可不多。」他說。
「是不多。」蘇見青說,「但還在正數里。」
屋裡靜了一下。
何向東先抬頭:「那就是說,沒白干?」
「不是沒白干,是知道每一分是怎麼來的。」蘇見青把最後一行字寫完,「如果不算人工,看著像多賺,實際上是把人力白耗掉。算進去了,才知道這項試點到底值不值得繼續。」
劉慶山鬆了口氣:「那我們前面幾天也不算白忙。」
「當然不白忙。」蘇見青道,「你守過夜,帳上就有夜值;你搬過料,帳上就有勞力。以後誰再說一句『幫忙』,就拿這張表給他看。」
馬保國沒有再說話,只盯著那張重新改過的成本表。
蘇見青把它單獨裝進文件夾,和原來的試養申請放在一處。
「明天送公社。」
「把新成本表、人工表、飼料異常說明和編號三的觀察記錄一起送。」
陳露應了一聲:「我來謄。」
夜更深些時,院外有人跑進來,是去縣裡回話的何向東帶來的一句口信。
「縣裡那個先前答應收豬的買家,把價壓了兩成。」
屋裡的人一時都看向蘇見青。
「他說市場風向變了。」何向東喘了口氣,「要麼按新價賣,要麼再等等。」
蘇見青把手裡的成本表重新壓平,指尖在那行「人工成本」上停了一下。
她沒立刻接話,只抬頭看向豬圈。
編號三正低頭吃料,另外幾頭也都安靜。
帳算明白了,豬還在長。
可賣豬那條路,剛起頭就有人想往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