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何向東就把那兩頭試賣豬趕上了牛車。
一頭是編號四,一頭是編號五。兩頭豬都比前幾天結實了些,背上的毛順了,鼻頭也沒那麼紅。趙四順一路跟著,手裡還拿著昨晚重新配好的飼料單。
蘇見青站在車邊,先看了一眼綁繩。
「封簽別碰。」
何向東點頭:「從豬圈出來時就沒拆過。」
陳露把銷售單、稱重單和空白結算條一併夾在文件袋裡:「縣裡那邊我又問了一遍,今天有人接貨,但價錢還是那句話,先壓兩成。」
馬保國站在後頭,聽見這話便說:「我就說不該這麼折騰。人家要收就不錯了,壓一點也正常。」
「壓一點可以談,壓兩成不行。」蘇見青把牛車帘子掀開一角,「先去交易點,按昨天說好的走。」
縣城交易點不遠,路上已經有幾個等著賣豬的社員。蘇見青一眼看過去,最前頭那個買家穿著灰布褂子,手裡夾著煙,旁邊還跟著個記帳的年輕人。
灰布褂子一看見牛車,就先開了口。
「你們這兩頭,先過秤再說。」
蘇見青把交接條遞過去。
「先看條件。」
買家掃了兩眼,嗤了一聲:「還真寫得細。運輸前稱重,到貨後復稱,差額當場說清楚?你們這是賣豬還是抄帳?」
「要收豬,就按這個來。」蘇見青說,「不按這個,就不賣。」
灰布褂子把紙往旁邊一放。
「行,先稱。」
縣裡交易點的秤是老式槓秤,秤桿上油漆都磨白了。何向東把編號四先趕下來,趙四順在旁邊扶著,蘇見青看著秤砣一格格往前移,陳露則把重量寫進單子裡。
買家瞥了一眼數字,立刻開口:「這重量不對,掉秤了。」
「運輸前稱過。」蘇見青把另一張記錄遞過去,「你要看就看原始記錄。」
「路上顛一下,能不掉?」
「掉了多少,按多少說。」
「那得扣。」
「扣哪一項,先寫。」
買家沒有接她的話,反倒轉頭去看旁邊的人:「這丫頭挺會卡人。」
蘇見青把稱重條壓平:「不是卡人,是卡帳。你要是只想口頭壓價,那就別稱了。」
買家這才收了笑。
「行,接著稱第二頭。」
編號五稱完,買家又把手裡的煙在鞋底上碾了一下。
「豬倒是養得還行,可這價得重新算。」
「昨天你的人說得清楚,按市價走。」陳露把報價記錄遞過去,「今天臨場壓兩成,不合適。」
「市價也得看今天。」
蘇見青抬眼看他:「那就找第二家。」
交易點另一頭,早就站著另一個收豬的中年男人。那人沒先說價,只盯著兩頭豬看了幾眼。
「豬圈裡養得乾淨,毛也整。」
他對著身邊的人點了點頭:「按秤走,別亂扣。」
灰布褂子臉色變了變。
「你搶生意?」
「誰先按規矩誰得。」那人說得乾脆,「你要是不收,我就收。」
灰布褂子把單子一拍。
「我出這個價。」
他報出來的數字,比昨天壓得沒那麼狠,但還是比最初的保護價低。
蘇見青沒接,先問第二個買家:「你呢?」
第二個買家看著秤桿,說:「我按原先談好的最低保護價走,只要現場復稱沒問題,當天結清一半,剩下一半去公社蓋章後再給。」
「條款寫上。」蘇見青說。
灰布褂子一聽,臉色立刻拉了下來。
「哪有賣豬先講這麼多條的?你們要真這麼辦,誰還跟你們做買賣?」
「那就不做。」蘇見青回得很快,「你不願按單來,就把豬車讓開。」
灰布褂子盯了她兩眼,終於把價往上提了一點,但還是沒提到最低保護價。
蘇見青沒再和他磨,直接把交接條遞給第二個買家。
「按這個寫。」
「稱重、單價、扣除項、付款時間、運輸責任,一項都不能少。」
第二個買家接過紙,看了一遍,拿筆就寫。
灰布褂子見狀,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車邊的人都鬆了口氣。何向東把豬重新趕回秤邊,復稱、簽字、蓋手印,一項項走得很穩。
買家把第一筆結算的錢當場數出來,放到桌上。
「剩下一半,我今晚讓人送到公社。」
蘇見青沒有先收,先讓陳露把收據寫好。
「貨款、豬重、買家姓名、交接時間,全部寫清。」
陳露一邊寫一邊問:「人工和藥品,也要現在算進去嗎?」
蘇見青點頭:「回去一起算。」
兩頭豬賣完,車輪壓過交易點門口的碎石,帶起一陣細灰。何向東握著鞭子,問了一句:「真能剩下?」
「先回去看帳。」
一路回大隊,蘇見青沒說多餘的話,只讓陳露把收入、成本和人工分別分開。
豬苗錢,縣畜牧站那批按實價記。
飼料錢,十袋裡每一袋都按領用和使用記。
藥品錢,編號三那次用過的也要算進去。
運輸錢,來回牛車和路費寫明。
人工錢,趙四順、沈秀蘭、何向東、劉慶山,每一段都不能落。
回到豬圈時,天已經偏西。
趙四順把兩頭剩下的豬先餵了一輪,抬頭問:「賣出去的兩頭,狀態都穩吧?」
「穩。」蘇見青說,「當場稱重、當場簽字、當天結了一半。」
「那另一半?」
「公社蓋章後再結。」
趙四順點了點頭:「這樣好,免得後頭又說掉秤。」
陳露把算盤擺開,手指撥得很快。過了一會兒,她停住了。
「隊長。」
「說。」
「扣完豬苗、飼料、藥品、運輸和人工,還是有結餘。」
院裡安靜了一下。
馬保國原本站在門邊,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多少?」
蘇見青沒先答,先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每一項都落了筆。
每一項都能追到人。
她把總表推到眾人中間。
「結餘不多,但是真剩下了。」
劉慶山先出聲:「那意思是,前面沒白忙?」
「沒白忙。」蘇見青說,「更重要的是,錢從哪兒來,花到哪兒去,現在都能說清。」
沈秀蘭盯著人工那一欄:「人工補償真能發?」
「能發,但得先按規則來。」
蘇見青把幾張單子分開壓好。
「先補足投入,再留防疫準備金,剩下的按崗位和工分結算。不能先分,後補帳。」
王春妮站在門口,聽到「結餘」兩個字,臉色就有些不自在。
「才賣兩頭,能有多少?」
「夠把試點往下走。」蘇見青說,「也夠說明,公開帳不是擺樣子。」
她看向陳露。
「把銷售單、稱重單、買方收據、成本表和結餘表分別封好。」
「明天送公社、大隊和知青點各一份。」
陳露應了一聲,拿出印泥開始蓋章。
馬保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擴欄呢?」
「先不擴。」
蘇見青答得很穩。
「先把這一輪的人工、藥品和防疫準備金落實。沒有準備金,下一輪出事,虧的還是大家。」
「可現在都賺錢了,還不趁熱再買幾頭?」
「先看誰來養。」
蘇見青看了他一眼。
「誰負責配料、誰負責夜值、誰負責防疫,先把人定好,再談數量。」
馬保國沒再接話。
這時,縣裡那個買豬的人又派人送來一張紙,說剩下的貨款明天一早就到。
蘇見青接過紙,掃了一眼,隨手遞給陳露。
「收好,和結算單放一起。」
她站在豬圈前,看著剩下的六頭豬。
編號三已經不再發蔫,編號一和編號二還在單欄里養著,豬圈裡的飼料桶乾淨,後門新換的鎖也還掛著。
明帳錄在結餘表旁邊浮出幾行字。
【首批銷售完成:兩頭試賣,現場稱重,分筆結算。】
【真實盈餘確認:計入人工、藥品、運輸和防疫準備金後仍有結餘。】
【規則雛形:投入先行、風險留存、人工有價、收益分段。】
【下一風險:盈餘分配引發爭議,舊勢力可能借集體名義重新奪回控制權。】
蘇見青把帳本合上,指尖在「人工補償」那一欄停了停。
「先不發。」
屋裡的人都看向她。
「為什麼?」王春妮先問。
「因為帳還差一筆。」
蘇見青說。
「誰幹了多少活,誰領多少工分,先把人工表核完,再談分。」
馬保國立刻接上:「集體收益當然歸集體管。」
「集體管,不等於誰都能先伸手。」
蘇見青抬頭看他。
「這兩頭豬是大家一起養大的,可真正下了夜值、守了倉、配了料的人,也不能白干。」
院裡沒人吭聲了。
風從豬圈後門穿過,吹得飼料袋輕輕響。
這回,豬賣出去了,帳也立住了。
可錢一落袋,新的爭法也就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