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豬圈前的土還帶著夜裡的潮氣。
陳露把昨晚謄好的帳頁攤在桌上,銷售單、稱重單、運輸單、人工表並排放著,邊角都壓得整整齊齊。蘇見青剛看完最後一欄,馬保國就帶著王春妮和趙有財進了院子,手裡還夾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意見紙。
「先別忙著分帳。」馬保國把紙往桌上一拍,「這筆錢,得先交大隊統一管理。」
陳露抬頭:「哪一筆錢?」
「昨晚賣豬收回來的那筆。」馬保國指著桌上的錢袋,「豬是集體養的,豬圈是集體的,飼料也是集體領的,錢當然也該先回大隊。」
王春妮接得很快:「不然呢?難道還要放在知青點自己手裡?那不成了小金庫。」
蘇見青把錢袋往自己這邊移了半寸。
「這錢現在不能先交出去。」
馬保國皺起眉:「你說什麼?」
「我說,不能現在交。」蘇見青看著他,「試賣才剛開始,成本還沒算完,人工還沒結完,防疫準備金也沒留出來。你現在把錢拿走,後面拿什麼補?」
「豬都賣了,還要補什麼?」
「補豬苗錢,補飼料錢,補藥品錢,補運輸錢。」蘇見青一條一條說得清楚,「還有誰守了夜,誰配了料,誰清了圈,誰跑了交易點,這些都得進帳。你要是現在把錢交走,誰來給這些人結?」
馬保國把那張意見紙推到她面前。
「我已經寫了。大隊統一收口,統一核算,統一安排。你們這點事,最後大隊一起分擔,不用你現在扣著。」
蘇見青掃了一眼,紙上寫得很直接,首批收入統一上繳大隊,副業資金由大隊統籌使用。
她把紙拿起來,翻到背面,又翻回來。
「這不是昨天批下來的那份試點方案。」
「那只是個草稿。」馬保國道,「草稿不能當數。」
「草稿不能當數,那為什麼按這份草稿批了豬苗、批了豬舍、批了飼料?」
馬保國一滯。
蘇見青把材料袋打開,從裡面抽出那份試點申請,攤在桌上。
「這裡寫得明白,豬苗單獨採購,飼料單獨領用,藥品單獨記帳,人工單獨結算,銷售後先補投入,再留防疫準備金,剩下的才談分配。」
她指著其中一行。
「這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是你們看過、批過的。現在豬剛賣出去兩頭,錢還沒和帳完全對上,你就要收走,是什麼意思?」
王春妮盯著那份申請,嘴硬道:「寫了也能改。情況變了,辦法當然也能變。」
「情況變了,得重新開會,重新寫意見,不能今天賣了豬,明天就把條子改成別的。」蘇見青看向她,「要是這樣,前面誰還敢按章程幹活?」
趙有財終於開了口:「錢先放大隊帳上,也不耽誤你核。」
「放大隊帳上,和誰經手,差得太遠。」蘇見青聲音不高,卻說得很硬,「帳如果是陳露在記,錢卻先到馬隊長手裡,後面誰都說不清哪一筆是投入,哪一筆是結算,哪一筆是補償。」
馬保國抬手在桌邊敲了兩下。
「你這就是不信組織。」
「我是不讓帳走散。」蘇見青說,「今天這筆錢要是先交出去,等到補人工的時候,你讓我拿什麼去補?等到買下一批飼料的時候,你讓我從哪兒調?」
屋裡一時沒人接話。
沈秀蘭聽著,低頭把領用表往前翻了翻,輕聲補了一句:「昨天編號四和編號五出欄,夜裡值守的人也都還沒結。」
劉慶山站在門邊,點了下頭:「我守的那半夜也記了,陳露都看過。」
「那就更不能先交出去。」蘇見青把錢袋壓在帳本上,「這錢不是誰兜里的零錢,是一整輪試點的回款。回款回來,先把帳對齊,再說去處。」
馬保國冷笑:「說得好聽。你不就是想把錢抓在自己手裡?」
蘇見青抬眼看他:「我要是真想抓,就不會把每一張單子都分開給你們看。」
她從帳本里抽出幾頁,分別壓在四角。
「這裡是豬苗成本。」
「這裡是飼料領用。」
「這裡是藥品。」
「這裡是人工。」
「你現在要我把錢交出去,可以。先告訴我,這四張帳你準備怎麼補?補給誰,補多少,誰來簽字?」
馬保國掃過那幾頁紙,一時答不上來。
王春妮往前一步:「先上交,再統一安排,不就都解決了?」
「不會。」蘇見青直接打斷,「統一安排最容易把細帳沖沒。豬苗誰先墊的,飼料誰去領的,夜裡誰在豬圈外守著,這些一旦進了大隊總帳,最後就只剩一句『集體貢獻』。」
「集體貢獻難道不對?」馬保國問。
「對,但不能拿它抹掉具體的人。」蘇見青把筆遞給陳露,「把剛才說過的話記下來。首批回款先封存,待人工、藥品、防疫準備金核完後,再決定流向。」
陳露接過筆,低頭就寫。
馬保國臉色沉了下來:「你這是自己給自己留錢。」
「不是留給我,是留給試點。」蘇見青說,「要是這一輪連人工都結不清,後面誰還願意守夜、配料、趕豬、跑交易點?」
趙四順這時也從豬欄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編號三的觀察記錄。
「隊長說得對。」他把紙遞過來,「編號三今天狀態穩了,但要是沒有防疫準備金,下一輪出點病,還是得重新翻車。」
「你們一個兩個,倒都站到她那邊去了。」馬保國冷著臉。
「我站帳這邊。」趙四順回得很快,「帳要是說不明白,後頭誰都吃虧。」
蘇見青拿起印泥盒,放到錢袋邊上。
「現在先封存。誰都別碰,等明細對完再開。」
馬保國盯著印泥盒看了半晌,忽然問:「你這是不打算把錢交組織?」
「不是不交,是不能現在交。」蘇見青說,「交之前,先把該補的補完。要不然,最後你說是集體的錢,我說是投入回款,誰都沒法對。」
「那按你的意思,這錢先放你這兒?」
「不是放我這兒。」蘇見青把錢袋往陳露面前一推,「放封存盒裡。陳露記帳,沈秀蘭核物資,趙四順看技術,劉慶山盯現場。誰要動,四個人一起在場。」
陳露已經把紙寫完,抬頭說道:「封存單我也記上了,錢數、來源、經手人、封存時間都寫清。」
馬保國沉著臉看著幾人,半天沒說話。
王春妮見他沒接腔,又往前拱了一句:「你們這麼封著,回頭別人還以為知青點真有私心。」
蘇見青沒有看她,只看著馬保國。
「要是真有私心,我就不會把原始帳和封存單都擺出來。你今天要是覺得不妥,可以去公社問。」
「問就問。」馬保國聲音也硬了起來,「你別以為把錢鎖起來,就能證明這錢是你的。」
蘇見青手裡的筆停了一瞬。
「我沒說是我的。」
「我只是不讓它現在被拿走。」
馬保國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半點退讓。可蘇見青站得很穩,桌上的單子一張沒少,錢袋也沒挪地方。
他終於冷聲開口。
「行,你要封就封。」
「不過你記住,集體的錢,輪不到你一個人攔著。」
說完,他抬手把那張意見紙收回去,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錢袋,聲音壓得很低。
「你以為把錢鎖起來,就能證明這錢是你的?」
「我只要報到公社,說你們知青私自截留集體收益,誰也護不了你。」
院裡一下靜了下來。
蘇見青看著他背影,沒有追,也沒有讓步,只把那隻錢袋重新壓回封存單上。
這筆錢,今天誰都不能先拿走。
可馬保國這句話,也把下一步的路直接堵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