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袋封進盒子後不到半天,豬圈外就擠滿了人。
陳露把封存單壓在帳本底下,桌邊還放著昨晚沒來得及收起的銷售條。幾名沒參加養豬的人站在門口,眼神都落在那隻木盒上,像是在等她先把蓋子揭開。
「豬都賣了,錢怎麼還不分?」有人先開了口。
「就是,大家都是大隊的人,哪能讓你們自己先扣著。」
「豬圈是集體的,飼料也是集體的,賣了錢就該大家一起拿。」
蘇見青沒有急著回,先把黑板擦了一遍。
她拿起粉筆,在上面寫下三行字。
投入。
幹活。
擔什麼。
「想分,可以。」她把粉筆放下,「先把這三樣寫清楚。誰投了糧,誰出了力,誰夜裡守了門,誰修過豬圈,誰幫著跑過路,都寫上。」
門口立刻有人皺眉。
「還要寫這麼細?」
「對。」蘇見青看著他們,「不寫細,最後就只剩一句『都是集體的』,誰都能來伸手。」
一個年輕知青往前擠了半步。
「要是這麼說,豬舍是集體的,豬苗也是集體批的,我們沒養也沾著邊,憑什麼不能分?」
「你沾的是集體,不是勞動。」
蘇見青把帳本翻開,推到桌邊。
「集體能分到公共積累里,勞動得按人記。你要是沒下圈、沒餵料、沒守夜,就先別把自己的名字往分紅上貼。」
那人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發熱,卻還是硬著頭皮說:「可要是項目虧了,大家不是也要一起擔?」
「那你先把擔的那一份寫出來。」
蘇見青把黑板上的「擔什麼」圈了一下。
「是真拿糧來頂,還是願意出工,還是願意等下一輪補上,都寫明白。別只在分錢的時候說自己算一個。」
屋裡站著的幾名參與者,這時也陸續開口。
何向東把手裡的木棍往牆邊一放:「我趕車、挑水、送貨,昨晚還在交易點守著稱重條,帳上得記。」
沈秀蘭把領用表舉起來:「飼料是我領的,庫存是我點的,少了半袋,我也要把話說清。」
趙四順站得不遠,嗓門不高,卻句句分明。
「配料是我盯的,病豬是我看的,豬苗進圈時的狀態也得記。技術這一塊不能混成一句『幫忙』。」
外頭那群人聽得一時沒接上話。
一個老社員這時把工分本掏了出來,翻到中間一頁,拿手指點了點。
「我沒餵過豬,可我給豬圈修過門。」
「那算不算?」
蘇見青看了一眼那頁工分本。
「算。」
她把那一欄單獨劃出來。
「修門算修繕工,不能和夜裡守門的混在一起。你修了門,就記修門的錢;別人半夜蹲在外頭盯了一宿,也得按值夜算。」
老社員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旁邊的人,像是沒料到她會把這一筆真給記上。
蘇見青繼續說:「豬圈門修過,圍欄補過,挑水、清圈、配料、值夜,都不是白來的。想拿,就把自己做過的說出來。」
人群里有人嘀咕:「那要是只搬過兩趟料呢?」
「也記。」
「只幫著抬過一回豬呢?」
「也記。」
「可要是一點都沒碰呢?」
蘇見青抬眼:「那就先別伸手。」
這句話把門口幾個人堵得臉色發僵。
王春妮一直站在後頭,這會兒終於往前走了兩步,手裡捏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蘇隊長,你把話說得這麼死,是不想讓大家分吧?」
蘇見青沒看她,只看著那張紙。
「你拿的是什麼?」
王春妮把紙往桌上一拍。
「群眾代表意見。」
「十七個人都簽了名,大家一致同意,養豬的錢平均分。」
桌邊幾個人一下都看了過來。
蘇見青把紙拿起,先看最上面的字,再看下面的簽名。她沒急著說話,只把紙平平整整鋪開,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
「這十七個名字里,有好幾個今天根本沒來過豬圈。」
王春妮下巴一抬:「群眾意見,不是非得每個人都站在這兒說。」
「那也得知道自己簽了什麼。」
蘇見青把紙往陳露面前一送。
「把這張紙先收起來。」
陳露剛接過,蘇見青的指尖就在第三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那三個字的筆畫太齊了,起頭收尾都像一個人寫出來的。
她再往下看,另外兩處簽名的轉折也一樣,連按下去的力道都像。
蘇見青抬起頭,沒有立即拆穿,只把紙重新壓回桌面。
「先不說這個。」
她看向門口那群人。
「誰覺得自己該分,就把投入、幹活、擔的事寫出來。寫得明白,帳就記。寫不出來,先別急著替別人做主。」
人群里有人動了動嘴,到底沒再搶話。
老社員先把工分本放上桌,報了修門那一筆。沈秀蘭跟著把飼料領用、值守時段和夜裡看門的兩次記錄擺出來。何向東也把運輸條拿了出來,上頭寫著他去縣裡送過一次豬苗說明,又跑過一趟交易點。
蘇見青一條條看過,剛要讓陳露登記,門外又有人擠進來,低聲說:「這事先別急著寫,馬隊長那邊還沒點頭呢。」
蘇見青把筆蓋一扣。
「我記的是事實,不是點頭。」
她正要接著問王春妮那張意見紙,忽然又掃到紙角下壓著的一截手印。
那手印邊緣糊得重,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蘇見青心裡一動,拿起紙往光下一照,另外兩個名字的起筆、收筆、連筆全是一種路數。
三處簽名,像是同一隻手換著寫出來的。
她抬頭看向王春妮,聲音不高,卻讓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這張紙,你拿給誰按的手印?」
王春妮的臉色,明顯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