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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張簽名表,十七個人

2026-09-23 09:32:54 作者: 無聲睡眠

  蘇見青把那張紙舉到光下時,屋裡靜得只剩下豬圈裡偶爾傳來的哼聲。

  王春妮站在桌邊,手還搭在那份「群眾代表意見」上,臉色已經不如剛才硬。

  「這張紙,你拿給誰按的手印?」蘇見青問。

  王春妮嘴唇動了動,沒立刻答上來。

  「十七個人的意見,總不能都是你一個人替他們想的。」蘇見青把紙放回桌面,「我現在不問別的,只問這張紙從誰手裡過的,誰按的,誰看過內容。」

  王春妮看向馬保國,想等他開口。

  馬保國卻先皺了眉:「先別扯這些,群眾意見擺在這兒,先說分不分。」

  「要分,也得先弄明白這張紙是不是能算數。」蘇見青說,「要是紙都不算數,後面的分法就更不算數。」

  她把陳露叫到身邊。

  「把這十七個人都找來,能來的現在來,不能來的就去問清楚。一個個核,不許漏。」

  陳露立刻應了,拿著紙就往外走。

  王春妮一聽要逐個核,臉色更緊了些:「你這是故意找茬。群眾簽了名,你還要一戶一戶問,哪有這個道理?」

  「有。」蘇見青看著她,「因為這不是借糧條,也不是領物單。這是拿來決定錢怎麼分的。」




  「只要有人不知道自己簽了什麼,這張紙就不能直接當成集體意見。」

  趙有財站在旁邊,忍不住說:「春妮也是為了大家好。養豬的錢放在你們手裡,別人心裡能踏實?」

  

  「踏不踏實,先看誰幹了活。」蘇見青抬眼,「要是沒出過力,光憑一句『大家』就來分,那以後誰還願意守夜、餵料、清圈?」

  何向東把手裡的木棍往牆邊一靠:「就是。昨晚我還守到後半夜,今天一早又去交易點跑了一趟。要是都算平均,那我這幾趟算什麼?」

  沈秀蘭也跟著說:「飼料領用、庫存清點、編號記錄,這些不是白寫的。」

  趙四順沒有多說,只把手裡那張編號三的觀察單放上桌。

  「配料、看病、病情變化,都有記錄。」他聲音不高,「要按平均分,技術這一塊以後誰來擔?」

  門口幾個沒參加養豬的人聽得有些發愣。

  一個老社員咳了一聲,先把自己的工分本掏了出來。

  「我沒餵過豬,可我給豬圈修過門。」

  蘇見青點頭:「剛才我說了,修過門就記修繕工。你做過什麼,寫什麼,別多寫,也別少寫。」

  老社員低頭看著工分本,手指在那一欄上摸了摸,還是把本子遞了過來。

  「那你給我記上。」

  蘇見青接過本子,看了一眼,先讓陳露記下。

  「修門、補圍欄、清圈、挑水、值夜、配料,這些都不是同一種活,不能混在一塊算。」

  她說著,把那張意見紙重新鋪開。

  「現在先不說分錢,先說這張紙。」

  「十七個人里,今天到了幾個?」

  陳露翻著名單,出去一會兒,又帶著兩個人回來。

  「我問了,三個人說沒寫過這個意見,還有兩個說只按過手印,沒看內容。」

  王春妮立刻接話:「不識字的人多,代寫名字也正常。」

  「代寫可以,代簽不行。」蘇見青說,「代寫得讓本人知道寫的是什麼,還得寫明是代寫。沒說內容就按手印,那叫什麼,你心裡清楚。」

  王春妮臉一沉:「你這是鑽字眼。」

  「不是鑽字眼。」蘇見青看著她,「這是防人拿一張紙替十七個人說話。」

  這時,外頭又進來一名社員,手裡攥著個草帽,額頭上還帶著汗。

  「我來了。」他一進門就看向那張紙,「這紙上有我的名字?我沒看過。」

  蘇見青把紙往他面前一放:「你認不認這字?」

  那人盯了半天,搖頭:「我只會畫圈,寫不來這麼齊整的字。」

  「那你有沒有在別的紙上按過手印?」

  「有,昨天領豬肉登記按過。」


  「那你知道這張紙寫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那人說完,臉都紅了,「王春妮讓按,我以為還是登記。」

  屋裡幾個人一起看向王春妮。

  她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也不如剛才穩:「我只是讓大家先按個手印,回頭再解釋。」

  「回頭解釋?」蘇見青把紙折了一角,「這是分帳,不是先畫個圈,回頭再補內容。」

  門口又有人進來,是個不太愛說話的婦人,手裡抱著孩子。她站在門檻邊,有些侷促地說:「我也按了。」

  「按之前,王春妮怎麼說的?」蘇見青問。

  「她說是支持大隊把豬錢分給大家。」婦人低聲道,「我以為是發肉票那種登記。」

  王春妮臉色發白:「你們別亂說。」

  「是不是亂說,去一個個問。」蘇見青說,「誰按了手印,誰站出來說清楚。」

  她轉頭對陳露說:「先把來的這幾個名字單獨記下,問他們有沒有看過內容,有沒有人把紙念給他們聽。」

  陳露把筆在本子上壓得很穩。

  「我去問。」

  蘇見青又把目光落到那張意見紙上。

  「十七個名字,三種情況。」她說,「有人沒看過,有人沒聽明白,有人只知道按手印。這樣的紙,不能當正式意見。」

  王春妮咬著牙:「可大夥都覺得該平均分。」

  「覺得和同意不是一回事。」蘇見青說,「覺得可以喊,分帳得拿證據。」

  馬保國終於開口:「你這麼較真,是不是故意把群眾意見壓下去?」

  「我是在把假意見先拿掉。」蘇見青說,「真要是十七個人都認,我不會攔。可現在,連自己簽了什麼的人都湊不齊,怎麼分?」

  她說完,直接把那張紙壓進了桌上的空白檔案頁里。

  「先當待核材料。」

  「待核?」王春妮愣了一下。

  「對。」蘇見青說,「今天到場的、沒到場的、按過手印的、沒見過內容的,先一一核實。誰要是說自己支持平均分,就把自己的名字、按手印的經過、知道的內容都說清。」

  她頓了頓。

  「說不清的,先別拿這張紙當憑據。」

  屋裡的人一時都沒再搶話。

  那名來認字的社員忽然抬頭:「我沒參加養豬,可我給豬圈修過門。那我是不是也能按修繕工算?」

  蘇見青點頭:「能。只按你做過的算,不多給,也不少給。」

  那人聽完,反倒鬆了口氣。

  「那就好。要是真按活算,我心裡踏實。」

  這句話一出口,外頭幾個人也跟著動了動。

  原先站在門邊只等分錢的人,這會兒開始有人往前挪,主動報起自己做過的活。

  「我幫著挑過兩次水。」

  「我抬過豬圈的木料。」

  「我夜裡去看過一回門。」

  「我沒餵豬,可我幫著修過槽。」

  蘇見青沒有打斷,只讓陳露一條條記。

  她要的不是誰站出來吵贏,而是把每個人到底做過什麼寫清楚。

  等人群里報完一輪,門外忽然安靜下來。

  蘇見青抬起頭,正撞上王春妮的眼神。

  王春妮明顯沒想到,原本她想借來壓人的那張紙,最後反倒先把自己的手腳露了出來。

  「你也別急著走。」蘇見青說,「你既然拿了這張紙來,就把從誰那裡收的手印、誰跟你說過內容、誰沒看過字,今天全講明白。」

  王春妮的嘴角繃得很緊。

  「我也是為了大家。」

  「為了大家,就別拿別人沒看過的紙去替大家說話。」

  蘇見青把那張簽名表重新折好,放進封存單下面。

  「這張紙先不算數。」

  「等十七個人逐個核完,再看能不能進正式分配表。」

  馬保國看著她,半晌才問:「要是最後真有十七個人都願意平均呢?」


  蘇見青沒有立刻答。

  她把黑板上的「投入、幹活、擔什麼」擦掉一角,又重新寫了一遍。

  「那就按規則談。」

  「先看投入,再看勞動,再看風險。」

  「誰都想分,可以。」

  「先把自己那一份說清。」

  屋裡還剩下那股豬圈裡的草料味,桌上的紙卻已經換了幾輪。

  蘇見青知道,真正難的不是這十七個名字。

  難的是,後面還有人會拿更多名字來壓她。

  可只要簽名和手印能一筆一筆核,這場帳就還沒被人先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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