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青把那張簽名表壓進封存單下面時,陳露已經把算盤擺到桌中間了。
屋裡的人還沒散,門口那幾個剛才喊著要分錢的社員也站著沒動,像是都想先聽聽這筆帳到底能算出什麼名堂。馬保國站在桌邊,手裡還捏著那張縣裡來的公文,眉頭壓得很低。
「先別爭。」蘇見青敲了敲黑板,「帳先算完。」
黑板上被她分成兩欄,左邊寫收入,右邊寫成本。她先把兩頭已經賣出去的豬款寫上去,又在旁邊寫了六頭存欄豬的暫估價,筆尖停了一下,直接把那一欄劃到下邊。
「這六頭還在圈裡。」她說,「今天要吃料,明天還可能生病,沒賣出去之前,只能算存欄,不能先當現金。」
王春妮立刻接話:「可豬總歸是要賣的,早晚都能換成錢。現在先記上,也省得回頭再費一遍事。」
「早晚能賣,不等於現在就能分。」蘇見青看著她,「要是把沒賣出去的豬先折成錢,後面補欄、買藥、修圈的時候,你拿什麼頂?」
王春妮被堵了一下,嘴角抿得很緊。
蘇見青沒接著跟她繞,直接轉向陳露:「收入只記已經落袋的,結算單、收據、尾款,一張都別漏。」
陳露點頭,把昨晚送來的尾款條也攤了出來。
「買家把剩下那一半也送來了,一共兩張收據,時間對得上。」她說,「兩頭豬的實際結算和交易點復稱,我都寫進去了。」
蘇見青看了一眼,才讓她把那兩張收據壓到收入欄下面。
「好,開始算成本。」
她拿起粉筆,在右邊一行一行往下寫。
豬苗,縣畜牧站實價。
飼料,十袋按領用和實際使用分開。
藥品,編號三那次隔離和今天備用的藥分開記。
運輸,牛車往返單列。
豬舍修繕,木料、釘子、麻繩全算進去。
人工,清圈、挑水、配料、夜值、跑交易點,按人記。
她每寫一項,桌邊的人就把對應的票據遞上去。
何向東把運輸單放到最上面:「我昨天和前天跑了兩趟縣裡,今天又趕了牛車,路上的腳程都在這裡。」
劉慶山也把夜值記錄攤開:「後半夜我守在後門,倉庫沒響動,但這段時間也不能白寫。」
沈秀蘭翻著領用表補了一句:「飼料不是一下子沒的,領用、開袋、封存,我都寫了。」
趙四順把編號三的觀察單遞過來:「豬苗進圈時就有舊傷,後來又吃了壞料,這些都得算在成本里。要是只看出欄的錢,不看中間這些,帳就不完整。」
馬保國站在一旁,越聽臉色越沉。
「你這是算帳,還是把每一根草都往裡塞?」
「不是塞。」蘇見青說,「是把以前沒算清的補上。」
她把人工那欄單獨圈出來,黑板上「人工」兩個字落得很重。
「以前只看豬長沒長,看不到人熬沒熬。現在不一樣,誰守了夜,誰清了圈,誰配了料,誰去縣裡跑了單,誰都得留下名字。」
王春妮聽著,忍不住哼了一聲:「照你這麼記,最後還能剩幾個錢?」
陳露沒有抬頭,只是撥完最後一把算盤珠子,抬起眼:「算完了。」
屋裡一靜。
她把算盤往前一推,聲音很穩。
「扣掉豬苗、飼料、藥品、運輸、修繕,還有人工,還是有結餘。」
這句話一落,剛才還站在門口的人都直起了身子。
有人小聲問:「真有剩?」
「有。」陳露說,「但沒多到能隨手分,也沒少到讓人白忙。」
蘇見青把那頁結餘錶轉過來,指給眾人看。
「這裡還得先留防疫準備金。」她說,「豬圈不是今天養完就完了,下一輪補欄、消毒、換藥、修圈,都得有錢。要是把這筆錢全拿走,後面出一點事,又得重新往回倒。」
馬保國冷笑一聲,把手裡的公文拍在桌邊。
「你把帳算成這樣,不就是怕別人知道你攢了多少?」
蘇見青把公文接過去,只掃了一眼沒說話。
「你說複雜,那你告訴我。」她抬頭看著他,「豬苗票能不能算?飼料票能不能算?藥品票能不能算?夜值記錄能不能算?哪個不該進帳,你當著大家說清楚。」
馬保國的手停在半空,一時接不上來。
蘇見青把票據一張張攤開。
「真帳就是這樣。錢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豬也不是一夜長大的。兩頭賣出去的實收款,六頭存欄的暫估值,人工和準備金都不能混成一句『差不多』。」
她說到這裡,聲音平靜得很。
「帳算清了,至少能說明一件事,這個試點不是賠本貨。」
屋裡幾名參與養豬的人都鬆了口氣。
趙四順先開口:「那是不是說,我們前面那些活沒白干?」
「沒白干。」蘇見青說,「守夜有守夜的錢,配料有配料的錢,跑交易點有跑交易點的錢。以後誰再說一句『幫忙』,就拿這張表給他看。」
劉慶山跟著點頭:「那就好。夜裡不白站,心裡也踏實。」
一個老社員把手裡的工分本翻開,翻到中間那頁,指著自己寫過的修門記錄:「我沒餵過豬,可我給豬圈修過門。這個能不能算?」
「算。」蘇見青沒有猶豫,「修門算修繕工,不跟夜值混,也不跟餵料混。你做過什麼,就寫什麼。」
老社員沒想到她真會把這一筆記進去,拿著工分本的手都穩了些。
「那我回頭把那幾塊木板也補上。」
「補了再寫。」
蘇見青把成本表重新壓平,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張單子。
豬苗有來源,飼料有去向,藥品有憑據,人工有名字,結餘也不是虛的。她沒急著說分配,只把封存單和結餘表分別釘在一起。
「先不分。」她說。
王春妮立刻皺眉:「都算出結餘了,還不分?」
「先把人工和防疫準備金定死。」蘇見青看著她,「沒有這兩樣,後面誰出事誰倒霉。錢今天分出去,明天出一點病,還是得往回找人。」
馬保國剛要開口,外頭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來的是去公社送材料的年輕幹事,手裡夾著一張剛折好的公文,臉上還有點急色。
「蘇隊長,公社那邊又來了新說法。」
他把紙遞進來。
蘇見青接過來,展開只看了一行,手就停住了。
紙上寫著:集體副業收入,原則上應納入大隊統一核算。
她還沒來得及把紙放下,馬保國已經抬起手,指著最後那一行字,聲音也跟著硬了起來。
「這回你還有什麼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