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瓏在工位上坐了一個小時,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文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每隔幾分鐘就抬頭看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總裁辦大門。門關著,沒動靜。
他不是說出門嗎?怎麼還沒動靜?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機,屏幕黑著,沒有任何消息進來。她等得起,可蘇妍只給了她到明晚八點的時間。
又過了十分鐘,門開了。
李星洲從裡面走出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他大步走過她的工位,目光平視前方。
岳靈瓏站起來:"李總,"
他沒停。
"李總,"
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程子嶸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程子嶸路過她的時候,飛快地給了她一個眼神,那意思大概是"別急,我會幫你"。
電梯門合上了。
岳靈瓏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準備好的那句"現在有空了嗎"還卡在嗓子眼裡,沒來得及說出口。
她重新坐下來,盯著電梯口看了一會兒。
他出門去談費家的併購。
可他的秘書還坐在工位上。他寧願帶著程子嶸出門,也不叫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好吧,她今天穿的確實不太像能出席併購談判的樣子,辭職的人去談生意也不合適。
低頭翻自己面前那份報表,上面全是他用紅筆圈出來的錯處,小數點標錯了,數據對不上,單位寫錯了。她一張一張翻過去,每一頁都有紅圈。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看到一個寫了一半的"0.3",就是那句把她噎得說不出話的"0.3個人從哪來的"。
那句罵人的話就寫在報表的空白處,他批註的筆跡潦草卻有力。
她看著那個"0.3",自己先笑了。
這份報表確實寫得爛。當時她滿腦子都是辭職的事,哪還有心思算客流量。31.3也好,41.3也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她把報表合上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呆。
禹州的下午陽光很好。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走廊的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金色。她盯著那些光線里飛舞的灰塵,腦子裡又開始轉,他中午出門談併購,幾點回來?她等得到他回來嗎?他回來的時候,還願意跟她吃那頓飯嗎?
她一直等到下午三點多。走廊里有人走動的聲音,她抬頭看過去,是程子嶸。
程子嶸一個人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抱著一個什麼東西,一個方方正正的舊鐵盒。他看見岳靈瓏坐在工位上,腳步停了一下,然後朝她走過來。
"岳靈瓏,你還在?"
"我在等李總回來。"岳靈瓏站起來,"他呢?"
"六爺在車上,讓我先回來取點東西。"程子嶸的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像是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事。
岳靈瓏注意到他手裡抱著一個鐵盒,表面鏽跡。盒子的蓋上隱約可以看到四個字。
時間膠囊。
"這是什麼?"她問。
程子嶸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鐵盒,遲疑了一下,說:"六爺中學時候的東西。"
中學時候?
岳靈瓏愣了一下。她看著那個鐵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時間膠囊。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一棵大樹下,一群中學生圍著挖坑,有人抱著一個鐵盒她站在人群里,笑著往鐵盒裡塞了一封信。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那時候還胖,大家都叫她"胖靈瓏"。她在那封信里寫了一段傻乎乎的話,然後把它塞進鐵盒,埋在了那棵樹下。
以為那封信會永遠埋在那裡。
可現在,程子嶸手裡抱著那個鐵盒。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爺讓我去他中學母校挖出來的。"程子嶸說,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他坐在車裡,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忽然讓我停車,然後帶我去那棵樹下,說那裡埋著一個時間膠囊。"
"他……挖出來了?"
"嗯。挖出來之後就在車裡翻,翻了好一會兒,找到了幾封信。"
岳靈瓏的聲音干:"什麼信?"
程子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有一封上面寫著你的名字。"他說。
岳靈瓏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她的信。那封信里她寫了什麼?她努力回憶,初中時歪歪扭扭的字跡,傻裡傻氣的語氣,還有那個讓她現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自己的句子。
"他現在在哪兒?"她問。
"在車裡看信。"程子嶸說,"他說讓我先回來,他一會兒再上來。不過,六爺看完那封信之後,表情變了。我說不上來是什麼表情,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岳靈瓏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挖出了時間膠囊。翻到了她的信。正在看。
她的臉開始發燙,從臉頰燒到了耳根。那封信里寫了什麼?她閉上眼,十年前自己寫的內容斷斷續續地浮上來,
"岳靈瓏,十年過去了,你有沒有變瘦?有沒有變漂亮?有沒有追到李星洲?一定有吧!此時一位雄鷹一般的少女流下了羨慕的淚水!"
她想起來了。
當時寫完這封信的時候,笑得趴在桌上。自己寫的太搞笑了,一定會讓十年後的自己笑出聲來。
可現在她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因為李星洲正在看這封信。
他看到了她寫在信里的那句"有沒有追到李星洲"。他知道了她十年前就在暗戀他。
她的心跳快得發慌。
程子嶸還站在那裡,抱著那個鐵盒,表情微妙。"六爺看完信之後,說了一句話:","他說,回公司。"
"回公司?那費家的併購談判呢?"
"取消了。"
岳靈瓏愣住了。
取消了?
為什麼?
因為那封信?
她盯著桌上那疊被紅筆圈過的報表,心跳快得不像話。他看了她的信,取消了併購談判,這說明什麼?
可那封信是一個十年前的小胖子寫的一堆傻話啊。
她回到工位上坐下,盯著電腦屏幕,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個鐵盒,那封信,和他取消談判的事。她甚至開始回憶那封信里自己有沒有寫什麼不該寫的,除了那句"有沒有追到李星洲",她還寫了什麼?好像還寫了"希望你瘦了""希望你變漂亮了",可能還有幾句當時的流行歌詞。每一句都讓她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十分鐘後,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啪嗒,啪嗒,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她抬起頭。
李星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和出門時一樣的節奏。他的表情也和出門時沒什麼兩樣,冷著一張臉,眉頭微鎖。但岳靈瓏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是哪裡,但就是不一樣了。
是他的眼神。他看她的方式變了。
他走到她工位前,停了一下。
岳靈瓏站起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還盤旋著那封信和他取消談判的事。她甚至不確定,他看完那封信之後,會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她。
"李總,"
"有事?"他問。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那種生硬的冷,是一種她沒聽過的低沉。
"晚上有空一起吃飯嗎?"她問。
問完她就後悔了。在被他罵完報表、在他挖出她十年前的信之後,她問的還是同樣的問題。
李星洲看了她幾秒。那雙眼睛落在她臉上,像是在重新認識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要拒絕。
他說了一個字。
"好。"
岳靈瓏愣住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沒有說"沒空",沒有別過頭去。他看著她,眼睛沒有躲閃,一個"好"字落下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如果他拒絕她該怎麼再爭取一下,如果他又說沒空她要怎麼拿蘇妍的事當藉口:全都沒用上。
他說好。
"晚上七點,"他補了一句,聲音還是那副低沉的調子,"樓下等你。"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進了他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她說好。他說晚上七點。他在樓下等她。
她慢慢地坐下來,把手裡那本假裝在看的文件放在桌上,然後看著面前的那台電腦屏幕。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嘴角彎著,眼睛亮著,像一個剛拿到滿分試卷的小學生。
她想起那封信里她寫的那句話,"有沒有追到李星洲?一定有吧!"
她笑了一下。
快了。她想。快了。雖然U盤還在蘇妍手裡,雖然他還不知道她就是那晚的女人,雖然她肚子裡還有一個他不知情的孩子,但至少他看了那封信。至少他知道了,十年前就有一個小胖子在信里寫了他的名字。
至少他握著那封信的時候,取消了去費家的談判。
也許那封信對他來說,比一場併購更重要。
她把那份報表收起來,放在桌角。上面還留著他批註的紅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