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瓏一晚上沒睡好。
她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放映著昨天白天的事,程子嶸抱著那個生鏽的鐵盒站在她面前,說"有一封寫著你的名字的信";李星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他說"好"的那個字,低沉地落在她耳朵里,到現在還在迴響。
那封信呢?他看完之後,到底在想什麼?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掰碎了,他是先看到她的信,再看到了別的?他看完信之後沉默了多久?他取消併購的時候,表情是什麼樣的?
她的信在他手上。他看過了。
那封信里她寫了什麼?她努力回憶,拼湊出自己十年前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帶著初中生特有的浮誇和天真。
她把自己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這叫什麼事。
她翻身趴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裡。十年前的她一定想不到,她寫給未來的這封信,會提前被收信人之外的人看到。而那個看到的人,恰好是信里寫到的那個名字。更要命的是,他看完之後取消了費家的併購談判,然後回公司跟她說了一個"好"字。
我的人生還能更社死一點嗎?她絕望地想著,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第二天一早,她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出了門。
她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她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問她昨晚幹什麼去了黑眼圈這麼重。她含糊地說加班,抓起包就跑了。
到了公司,她先去總裁辦門口探了一下。門關著,他還沒到。
她坐回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假裝在整理文件。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扇門上。他今天會怎麼看她?會提那封信嗎?還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他說的那個"好"字,是認真的還是在敷衍她?
每一個問題都沒有答案。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節奏不快不慢,是她熟悉的那種步伐。
她抬起頭。
李星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第一粒扣子。和昨天不同的是,他手裡沒有拿文件夾,沒有拿咖啡,手裡什麼都沒有。他的步伐也不像昨天那樣匆匆忙忙。他走得很慢。
經過她工位的時候,停下來了。
岳靈瓏站起來。心跳得很快,但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李總,早上好。"
"早上好。"他說。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她沒聽過的質感。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她的辦公桌和一束早晨的陽光。
"晚上有空一起吃飯嗎?"她問。
問完自己。但劇本已經寫好了,她得按著劇本來。再說他昨天也只說了一個"好"字,沒有說幾點,沒有說地點,她需要一個準確的答覆。
李星洲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會問"的表情。
他剛要開口,電梯門開了。
程子嶸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文件,看見兩個人站在走廊里,腳步頓了一下。
"六爺,"程子嶸走過來,"岳靈瓏也在?正好。"
岳靈瓏心虛地收回目光,假裝在看電腦屏幕。她想起昨天程子嶸抱著那個鐵盒時微妙的表情,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李星洲面前提起那封信的事。
李星洲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退縮。
"不,我不忙。"他說。
岳靈瓏愣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可她還沒問完呢。但這句話,是在回答什麼,她知道。
"抱歉,讓你久等了。"李星洲說,然後偏過頭,看向程子嶸,"子嶸。"
"在。"
"今天起,岳靈瓏轉正為我的私人秘書。"
岳靈瓏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後,"李星洲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的辦公室,你可以自由出入,不用總是站在門口等我了。"
岳靈瓏眨了兩下眼睛。
"私人秘書?"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可我實習期還沒過呢。"
"今天開始過了。"他說。
就這麼簡單?是私人秘書。是他的私人秘書。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李總",想說"我一定好好干",想說"你不怕我把報表上的0.3個人算成3個人嗎",但李星洲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手掌很寬,手指修長,把她的手整個包在了掌心裡。掌心很熱,熱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燙得她指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岳靈瓏低下頭,看著被他握住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她掙不開。或者說:她沒想過要掙開。她甚至在想,如果他現在鬆手,她會不會反而抓住他。
他拉著她,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
岳靈瓏被他牽著,跟在他身後。她穿著他那件白襯衫走過這條走廊的畫面還在昨天,今天他又牽著她的手走了一遍。兩次走路的理由截然不同,昨天她是偷偷從他家裡溜出來的,今天他是當著程子嶸的面把她領進去的。
他鬆手的時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岳靈瓏走進他的辦公室,站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前面。
他站在她對面,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她。
他沒有提時間膠囊的事,沒有提那封信的內容,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掌心乾燥溫熱,像一堵無聲的牆把她圈在了他身邊。
"以後不用站在門口等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直接進來就行。"
"哦。"她說。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站在這間辦公室里,她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這間辦公室她進過無數次,送文件的時候,聽他訓話的時候,蹲在門口塞辭職信的時候。每一次進來,她都是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助理,一個努力把自己藏在他視線角落裡的人。
可現在,她是他的私人秘書。
她可以自由出入他的空間。
他允許的。
蘇妍的U盤還懸在她頭上,辭職的信還壓在他抽屜里,她肚子裡的孩子還沒有告訴任何人。可此刻他握著她的手,像一個沉默的承諾。
比她想像中的結果好太多了。
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剛才握過的那隻手,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從她手背滲進去,沿著血管一路蔓延到胸口。
"還有,"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說,"下班一起吃飯。"
"你不是說今晚沒空?"她脫口而出。
"現在有了。"他說。可兩個人都沒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李星洲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的陽光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站在那裡。
岳靈瓏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因為那封信嗎?因為看到了十年前她寫的那句"有沒有追到李星洲"?因為十年前她埋下的那個小小的秘密,今天被他親手挖了出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看了她的信,他沒有笑話她。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溫度像一個圓圓的印記,烙在她皮膚上。她想,如果有人在走廊里遇到她,看到她嘴角彎著的樣子,大概會覺得這個人中彩票了。
想,下一次他再伸手的時候。
也不會抽回。
甚至會主動伸出手去。
站在落地窗前他身邊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禹州。樓下的街道上車流如織,遠處的天際線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這個城市很大,她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天空很藍,陽光很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身後那張辦公桌上,還放著她那封寫著"我不幹了"的辭職信。他沒有扔掉它,也沒有在上面批個"同意"。他就那麼放著,像是故意留著,等她親口來收回去。
她會收回去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是站在這裡,和他的距離不到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