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徹底合上之後,岳靈瓏還站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靜。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指甲在掌心裡掐出的印子還沒消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轉過身,打算回辦公室。
她看到楚嫣然剛才站過的位置,地面上落了一張名片。她彎腰撿起來。
楚嫣然三個字印在白色的卡紙上,底下是一串電話號碼。名片背面用眉筆寫了一行字,明天的宴會,一定要來哦。
岳靈瓏把名片攥在手心裡。
她當然會去。
第二天的翡翠廳,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在天花板上折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芒,把整個大廳照得像一個巨大的珠寶盒。宴會廳里擺了一圈長桌,上面鋪著白色桌布,擺滿了香檳塔和精緻的小點心。角落裡一支弦樂四重奏正在拉一首慵懶的爵士曲子。
星曜集團為了慶祝簽約楚嫣然,包下了雲瀾酒店三樓的整個翡翠廳。
同事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女員工們換上各種顏色的小禮服、緊身裙和低胸裝,腳踩高跟鞋,頭髮也做了造型。男員工們也穿了西裝打了領帶,端著酒杯在人堆里穿梭寒暄。
岳靈瓏走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開衫,下身是一條普通的長褲,跟平時上班沒什麼兩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隻空杯子。
她今天不是來參加宴會的。
她是來幫忙的。
大概半個小時前,行政部的同事跑過來跟她說人手不夠,問她能不能搭把手端一下盤子。她說好。反正她也沒什麼需要盛裝出席的理由,那條生辰宴禮服裙已經被別人穿走了,她的衣櫃裡剩下的全是上班穿的舊衣裳。
她端著一隻托盤,穿過人群,把空杯子送回吧檯。
幾個女員工簇擁著一襲低胸裹身裙的吳欣走過來,擋住了她的路。
「呦,」吳欣的聲音從她的左後方傳來,帶著一種刻意提高的音量,「聽說你想辭職,怎麼還沒走呢?」
岳靈瓏沒理她,轉了個方向。
但女員工們不打算放她走。她們挪了幾步,又把她攔住了。其中一個穿了件亮片短裙的女人走上前一步,下巴抬得老高。
「別走啊,我們特意過來,跟新上任的總秘打個招呼。結果你一看見我們扭頭就跑,什麼意思啊?心虛是吧?」
另一個穿紅色緊身裙的女人接話,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來參加宴會,還穿那麼寒酸,總秘的待遇也不怎麼樣嘛!」
吳欣哼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有什麼本事?拼爹罷了!星曜集團可是有學歷門檻的,要不是靠家人,就憑她,也能混進來?」
岳靈瓏停下了腳步。
她端著托盤,安靜了兩秒。然後她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轉過身,目光從面前幾個女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那個穿亮片裙的,那個穿紅色緊身裙的,還有那個穿著大V領恨不得把鎖骨全露出來的吳欣。
她忽然覺得好笑。
「夠了,別煩我。」
她開口,聲音不大。
「你們一個個被包身裙裹得跟木乃伊似的,萬一打起來,有什麼優勢?」
女員工們的笑容僵住了。
岳靈瓏轉向吳欣,目光停留在她那件大V領的低胸裙上:「你選這件大V領的裙子是什麼用意?胸都沒有,前後分不清楚,露出四對肋骨是想證明自己脖子可以旋轉一百八十度嗎?」
吳欣的臉一瞬間漲紅了。
岳靈瓏沒有停。她轉向那個穿亮片裙的女員工,指著她的腳:「瞧瞧你那不倫不類的羅馬鞋,穿成這樣,是為了下雨天方便洗腳吧?「
那個女員工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
岳靈瓏又轉向那個穿紅色緊身裙的女人,目光從她的裙子上一掠而過:「還有你,這麼害怕寒酸,內褲是不是金鑲玉的?裙子掀起來讓大傢伙看看啊!」
周圍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幾個原本在聊天的男同事端著酒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邊。
那幾個女員工氣得手都在發抖。亮片裙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紅色緊身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吳欣攥著酒杯的指關節都發白了。
「別在嘴上逞強,」吳欣咬著牙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告訴你,今天我是來宣戰的。」
岳靈瓏看著她,面不改色:「宣戰?宣什麼戰?你想挑起第一次世界腦殘大戰的話,我現在就可以認輸。」
話音剛落,周圍傳來幾聲憋不住的笑。
幾個端著酒杯的男同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壓都壓不住。吳欣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亮片裙和紅色緊身裙站在吳欣身後,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沒熟的生柿子。
吳欣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她的目光忽然越過岳靈瓏的肩膀,臉上的怒氣在零點幾秒內被一種得意的笑容取代了。
「看,六爺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宴會廳門口。
岳靈瓏也轉過頭。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那個人影身上落了下來。
楚嫣然挽著李星洲,出現在翡翠廳門口。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及地的墨綠色絲絨長裙,貼身的剪裁勾勒出腰線的弧度,裙擺上點綴著細碎的光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的頭髮盤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妝容比昨天更精緻,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飽滿的紅。
而她挽著的那個男人,李星洲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高挺的鼻樑和冷峻的下頜在燈光下勾出一道利落的輪廓。他站在那裡,越過楚嫣然的肩膀,目光落在宴會廳里的人堆里,表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波瀾。
她在左邊,他在右邊。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臂彎上。
岳靈瓏站在原地,身上還穿著那件端盤子用的素色襯衫,袖子上沾了一小塊茶水漬,低馬尾鬆鬆地垂在腦後。她看到楚嫣然的嘴角帶著一抹從容的笑意,看到李星洲被那隻手挽著沒有掙開。
那根針又扎了一下。
比昨天在走廊里那一下,更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普通的平底鞋,袖口那塊茶漬在燈光下不太明顯,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她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一個端盤子的,穿著上班的舊衣服,在別人的慶功宴上當背景板。
而她旁邊,那個穿著墨綠絲絨長裙的女人,正挽著她喜歡的人,一步一步地走進大廳。
岳靈瓏沒有抬頭再看。
她轉身,端起桌上那個托盤,往吧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