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洲沒有說話。
他的手臂還環在岳靈瓏的後背上，收緊了一瞬，又微微鬆開。露台上安靜了大約幾秒鐘，只有風在欄杆間穿行的聲音。
「對不起。」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啞得反常。
岳靈瓏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李星洲從來不說對不起。
她腦子裡嗡嗡的，像有隻蜜蜂在裡面打轉。他說對不起？李星洲說的？她悄悄地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捏住他臉頰上的肉扯了一把。
李星洲的眉頭皺了一下。
疼的。是真的。
岳靈瓏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一個人影從玻璃門裡猛地沖了出來。
吳欣一把抓住岳靈瓏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她從李星洲懷裡拽了出來。力道不小，岳靈瓏的胳膊被扯得生疼，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六爺，」吳欣的聲音尖利，臉上還帶著剛才被潑酒沒擦乾淨的狼狽，「她在騷擾你嗎？要不要報警？」
李星洲的臉沉了下來：「走開，沒你事。」
「可我明明看到她在對您動手動腳，」
「閉嘴，」李星洲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別再刺激她了。」
吳欣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多說，悻悻地退到一邊，但她的目光還釘在岳靈瓏身上。
岳靈瓏站在原地，聽著那幾句對話，剛才被他抱住時心裡那一點點暖意忽然涼了下來。
他是怕我受了刺激，當眾跳樓，給公司造成負面影響，才被迫把我抱住。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的心揪了一下。
岳靈瓏，你清醒一點吧。他心中已經認定，你是個朝秦暮楚、水性楊花的壞女人了。
她垂下眼睛，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穿過玻璃門，穿過宴會廳里那些好奇的目光和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吳欣身邊，兩個女員工交換了一個眼神。
「岳靈瓏怎麼突然跑了？李總還追著她？難道他倆有秘密？」
吳欣冷冷一笑，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周圍幾桌人都能聽見：「這都看不出來？岳靈瓏剛才偷了六爺的東西，人家只是在抓賊罷了。」
另一個女員工恍然大悟，嫌棄地皺起鼻子：「呸，原來她還是個賊呢！」
岳靈瓏沒有回頭。她聽到了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聽到了。
她穿過翡翠廳的大門時，身後傳來楚嫣然的聲音，清脆、篤定，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六爺，該您上台致辭了，大家可都等著呢。」
然後是一陣應和的掌聲和簇擁的腳步聲，幾個女員工嘰嘰喳喳地圍了上去，把李星洲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旁邊有賓客低聲交換了一個眼色，不知是誰小聲說了句：「那位小姐是六爺的新女伴？」
另一人接話：「沒見過，但看著來頭不小。」議論聲很快被掌聲蓋過。岳靈瓏沒有回看，但她知道，他不會追出來了。
她走過走廊里那些亮著暖色壁燈的空蕩牆壁。她的腳步不快不慢，沒有跑，沒有哭，只是走著。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看到楚嫣然正從另一個方向快步往宴會廳走，臉上帶著精心打理過的笑容，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掃過。楚嫣然看到岳靈瓏，腳步頓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得意，有的只是一種篤定的從容。
岳靈瓏與她擦肩而過。
她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房間，關上門。站在黑暗裡，沒有開燈。
她打開衣櫃。
衣架最中間，掛著那件白襯衣。
李星洲的。那天晚上她穿過的，後來沒有還回去，一直掛在她衣櫃裡。袖口的紐扣是她親手扣好的，衣領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雪松冷香。她每天打開衣櫃都能看到它，一直沒捨得掛回去，也沒捨得洗。
岳靈瓏盯著那件白襯衣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穿著這件襯衣從他家裡出來，袖口挽了兩圈還是長，她低頭聞了聞衣領，是一股清冷的雪松香，不會洗了，也不會還了。要留著這件襯衣，留著那一點屬於他的味道，假裝他還在她身邊。
現在想起來，自己可笑極了。
她一把拽了下來，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又停住了。回頭瞪著那團白色，走過去扯出來踩了幾腳。
「李星洲，你個王八蛋！」
她盯著那件被踩髒了的白襯衣，又撿起來折好，放回衣櫃最中間的衣架上。背靠著櫃門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你等著，」她的聲音悶在膝蓋里，帶著一點賭氣的狠勁，「我要給你的孩子找十八個後爹。十八個。一個比一個帥，一個比一個有錢。讓你後悔一輩子。」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呼吸聲。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窗簾上，微微搖晃。她坐在地上，沒有動。
白襯衣掛在衣櫃裡，安安靜靜的。
第二天，星曜集團總裁辦的燈比平時亮得早了一些。
李星洲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的鋼筆正在文件末頁簽上名字，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他頭也沒抬，開口問站在辦公桌前的程子嶸：「岳靈瓏今天情緒怎麼樣？讓她來我辦公室一趟。「
程子嶸沒動。
李星洲等了片刻，沒聽到回應，筆尖停住了。他抬起頭。
程子嶸臉上的表情為難：「六爺，岳靈瓏她，今天請病假沒來上班。」
李星洲手中的鋼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你說什麼？她病了？」
程子嶸點頭。他早上到公司時，前台轉交了一份手寫的請假條，字跡歪歪扭扭的，明顯是用左手寫的，岳靈瓏的筆跡他不會認錯。請假理由那一欄寫著「身體不適，需靜養幾日「，日期從今天開始，沒有寫截止日期。程子嶸拿到請假條時還多看了兩眼那歪歪扭扭的字跡，跟岳靈瓏平時電腦上敲出來的正經公文比起來，字跡明顯不對。他本想拍張照片發給六爺，又覺得一張請假條而已，犯不著小題大做，便把手機收了起來。誰知道六爺一開口就問岳靈瓏。
程子嶸還沒來得及回答，李星洲已經放下筆，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出通訊錄撥了過去。聽筒里傳來的不是鈴聲，而是一段機械的女聲，「您撥的電話正在通話中」。他掛斷，重撥。同樣的話術，同樣的語氣。
拉黑了。
李星洲把手機扔回桌上，屏幕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調轉方向，露出漆黑的鎖屏界面。他靠在椅背上，咬了咬後槽牙：「這女人氣性真大，還沒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
他抬起眼，看著程子嶸：「她把你拉黑了沒有？」
「那倒沒有，」程子嶸連忙掏出手機，「她還給我打了電話請了假，說要住院幾天。」
李星洲的眉頭皺了起來：「這麼嚴重？問問她在哪家醫院。」
程子嶸低頭撥號。
「開免提。」李星洲又補了一句。
程子嶸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按下免提鍵。嘟了幾聲後，電話接通了，岳靈瓏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慵懶的尾音：「你好程總監，有事嗎？」
聲音清亮，氣息飽滿。
李星洲靠在椅上，幾不可聞地低語了一句：「中氣十足，不像有病。」
程子嶸清了清嗓子：「岳靈瓏，你在哪呢？」
「在家呀。」
「你不是在住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岳靈瓏的聲音瞬間塌了下去，虛弱、吞吞吐吐：「那個……醫院的床位緊缺，讓我改天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