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曜樓下,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大廳里的前台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靈瓏,身體好了?「
「好多了好多了。「她笑著回應,腳步沒停。
走廊里比她預想的安靜。往日這個時候,茶水間裡應該有三兩個同事在接水閒聊,但今天走廊空蕩蕩的。她遠遠看到程子嶸從茶水間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神色如常。他走路的姿勢也很正常,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做賊心虛的模樣。
這人演技倒是不錯。
她快步追了上去,在走廊中段截住了他。
「程總監。」
程子嶸回頭,看見是她,眼神里掠過一絲意外,那絲意外很快被職業化的笑容蓋住,但岳靈瓏還是捕捉到了。她心裡冷笑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
她從包里掏出保溫罐,遞過去:「我給你帶了一罐雪梨湯。」
程子嶸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罐子,撓了撓頭:「帶這玩意幹啥?」
「你不是嗓子發炎了嗎?」
程子嶸愣了愣,然後猛地反應過來,用力點頭:「哦,對對對,我今天好多了。」他清了清嗓子,是要證明自己好多了,「你的病怎麼樣?」
「我也好多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假笑了幾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兩三秒,尷尬得像接頭暗號沒對上。
岳靈瓏心裡冷笑了一下,嗓子發炎?她剛才聽他說話聲音明明洪亮得很,一點炎症的痕跡都沒有。果然,昨天接電話的那個人不是他。
那會是誰呢?
答案在她心裡呼之欲出,但她沒有繼續往下想,現在想也沒用,她得先上樓看看。她跟在程子嶸身後,目光掃過他手裡的保溫罐。他拿罐子的姿勢僵硬。
程子嶸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他時不時抬手摸一下後腦勺,走路的節奏也比平時慢了一點。
這個反應,八成是被交代過什麼。
到了總裁辦門口,程子嶸先一步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岳靈瓏站在門外,往裡面探了探頭,辦公室里的窗簾半拉著,光線不亮,辦公桌上收拾得整整齊齊。桌上的文件夾碼得齊齊的,筆筒里的筆尖統一朝外,整個桌面乾淨。她隱約看到門邊站著一個人影,但角度問題,沒看清是誰。
程子嶸走進去了兩步,飛快地跟門邊那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右手在胸前比了個「OK」的手勢。
他回頭,看向門口。
「你不進來嗎?」
岳靈瓏站在門檻外,猶豫了一秒。
她當然想進去,李星洲出差了,辦公室沒人,她正好可以趁機看看他的辦公桌,看看他平時都在桌上擺些什麼,看看他文件堆里有沒有夾著什麼有意思的照片……算了,她在想什麼。
但她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李星洲那麼討厭我,肯定不想讓我進他房間——她聽見自己心裡這麼嘀咕。
她怕。
怕走進去之後,那種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想起那天晚上迷香瀰漫的房間,想起那一夜的片段……她咬住下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算了,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
她聲音很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把「好想進去看看」這幾個字咽回去。
程子嶸張了張嘴,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文件。
而在門後,李星洲的手正攥著一個深藍色的首飾盒,指節泛白。
他站在門後,從程子嶸進來的那一刻就聽到了門外的對話。他聽到岳靈瓏的聲音,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裝病的時候虛弱,生氣的時候倔強,開心的時候雀躍。而現在,那個聲音說著「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他不想解讀的疏離。
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首飾盒,感覺走廊上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吹在他攥緊的手背上。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首飾盒。
這是他昨晚在酒店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去買的。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款式,對女人的首飾一竅不通,在珠寶櫃檯前站了二十分鐘,把櫃檯里的款式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挑了一條最簡單的銀鏈子。店員說這種款式不會出錯,他信了。
可現在,他站在門後,門外的腳步聲已經走遠了。
李星洲的手垂了下去。首飾盒在他的掌心裡,涼涼的,絲絨的表面貼著指腹,像一塊沒有送出的溫度。
他喃喃了一句,聲音很低,「她是有多討厭我,連我的房間都不想進了。」
程子嶸回頭,看到六爺站在門邊,捧著禮物的手已經放下了,表情說不清是失落還是無奈。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想不出來能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把雪梨湯留在桌上,拿著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輕輕的咔嗒聲。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李星洲走到桌邊,坐下。那罐雪梨湯還冒著一絲熱氣,保溫罐的蓋子擰得緊緊的,罐身還帶著一點她手心殘留的溫度。他把罐子拿起來,擰開蓋子,清甜的梨湯香氣在空氣中散開,梨子的清甜裡帶著一點冰糖的香,是很家常的味道。
她特意給程子嶸帶了湯,關心他的嗓子。她連程子嶸都會關心,卻不問問他去了哪裡。
李星洲盯著那罐湯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他拿起程子嶸的手機,翻出岳靈瓏的微信,打字。
「在忙?」
他發完之後就盯著屏幕。很快,消息提示亮了。
「有事嗎,程總監?」
還附帶一個笑臉。
李星洲看著那個笑臉表情,嘴角動了一下。他對她的頭像太熟悉了,灰藍色的背景,一隻豎著耳朵的貓。他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打了一行:
「下班有什麼安排?」
幾秒後,回復彈出來:
「和閨蜜去逛甜品店吧,今天忽然想吃甜的。」
李星洲看著那行字,忽然有了一個主意。他撥通程子嶸的電話:「子嶸,給岳靈瓏訂個蛋糕,要最貴的。」
「好嘞,明白!」電話那頭程子嶸的聲音一下子精神了。
李星洲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吊燈上。吊燈的水晶片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在牆上投下一小片細細碎碎的光斑。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蛋糕。但他還記得那天她站在酒店走廊里說「我喜歡你很久了」時,睫毛上沾著的細碎淚光。
他想讓她再說一次。
不戴著面具,不裝病,不躲著他。
他想聽她說一次真心話。
李星洲把首飾盒放進抽屜里,關好。
而門外,岳靈瓏正走在走廊上,手裡的手機亮著屏幕,是程子嶸發來的消息。她盯著那兩行字,總覺得哪裡不對,程子嶸什麼時候關心過她下班後的安排?他平時不是忙著跑腿就是忙著匯報,哪有閒工夫跟她聊這個。
她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總裁辦門。
那扇門安安靜靜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她忽然生出一種衝動,想推開門看看,看看裡面是不是真的有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那罐雪梨湯發呆,正對著一個深藍色的首飾盒出神。
但她沒有。
她轉回頭,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最後還是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和閨蜜去逛甜品店吧,今天忽然想吃甜的。」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大步朝電梯走去。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那扇門後面,有一道目光正穿過門板落在她背上。
她盯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人影,看了幾秒。人影里的她抿了抿嘴,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