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對上了。岳靈瓏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維持在一個禮貌而自然的弧度上，但嘴角正在以一種不受控制的方式微微抽搐。李母的笑容也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岳靈瓏注意到了。
她認出來了。
不，不確定。下午的很混亂，李母被踹的時候正在暴怒中，可能根本沒看清踹她的人是誰。而且當時她穿著職業裝，盤著頭髮，戴著黑框眼鏡；現在她穿著淡藍色連衣裙，披著長發，化了淡妝。判若兩人，只要她不主動暴露，李母應該認不出來。
對。應該。
包廂里的燈光暖黃柔和，桌上的菜已經上了一半。岳母和岳父一左一右陪著李母說話，氣氛看起來熱絡而融洽。
「女大十八變啊，」李母拉著岳靈瓏的手，上下端詳著，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驚喜，「去年翠芬還是小圓臉，今年就成瓜子臉了，出落得這麼標緻。我那個兒子還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岳靈瓏被誇得心虛。她上一個跟李母打照面的場景是一腳踹在人家側腰上，現在她正被這個人拉著說「出落得標緻」，這種錯位感讓她的胃部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痙攣。
「聽說你在上班歷練？」李母繼續端詳她，目光帶著一個長輩看晚輩的滿意，「真是個有上進心的好孩子。在哪家公司啊？」
岳靈瓏的笑容僵了百分之一秒，迅速調整回來：「是一家小公司，您肯定沒聽說過。」
她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了一陣，她不擅長撒謊，尤其是在長輩面前，但她不敢說真話。「我在星曜集團上班，老闆叫李星洲，就是今天下午我剛踹完你兒子那個人」，這句話絕對不能說出來。
絕對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在李星洲的公司，還踹了她一腳。
李母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年輕人肯磨練是好事。」她又端詳了岳靈瓏兩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待晚輩的那種滿意和喜愛，「現在的年輕人，能沉下心來上班的可不多了。」
岳靈瓏被誇得後背發汗，只能賠著笑臉點頭。她無比確認一件事，李母只要知道她今天下午那一腳是衝著誰來的，這頓飯就不是親家見面，是摔碗現場。
她悄悄地、用餘光觀察了一下李母的神態。李母看起來心情很好，完全沒有認出的跡象。岳靈瓏在心裡默默感謝了上蒼一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驚。
桌上的菜已經轉了兩輪。岳母在熱情地給李母夾菜，岳父在一旁聊著最近的生意形勢，岳靈瓏稍微放鬆了一點。
四個人寒暄著入了座。岳靈瓏坐在岳母旁邊，位置剛好斜對著李母。她低著頭喝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的腦子一分鐘也沒閒著。
她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李星洲的媽媽，是她的婆婆。李星洲，她那個隱婚一年互不相識的丈夫，就是她素未謀面的老公？
不對。
岳靈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李星洲姓李，她那個法律意義上的丈夫也姓李嗎？她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當年被父母哄著出國，喝醉了被拉去登記，第二天醒來手裡就多了一本結婚證，連那個人的臉都沒看到，更別提名字了。
但如果李星洲的媽媽是她婆婆，那李星洲不就是……
她的筷子戳在了一塊紅燒肉上，沒夾起來。
等一下，如果她的丈夫是李星洲本人，那她所有的煩惱、所有的隱瞞、所有的「不能讓他知道那晚的女人是我」，
都是她自己在跟自己較勁？
岳靈瓏的筷子終於把紅燒肉夾了起來，但她的手抖。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梳理思路。李母是她的婆婆，不等於李星洲就是她丈夫。李母可能還有別的兒子。或者李星洲是她丈夫的什麼親戚。而且李母今天去星曜集團打李星洲，說明他們的關係很差：說不定是因為商場上的恩怨，說不定李星洲是她丈夫的死對頭。
這個推斷越琢磨越說得通。
李星洲和她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認識，說不定還是死對頭。要不然李母怎麼會追到公司去大打出手？一定是這樣。她那個丈夫和李星洲是敵對關係，所以李母看到兒子被對手的公司欺負，才會上門算帳。這麼一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岳靈瓏打了個寒顫。
如果李星洲知道她就是死對頭的老婆，那她所有的暗戀，所有的偷偷摸摸，所有那些「何止一點點」的溫度，都會在一瞬間變成笑話。她會被當成臥底，會被當成敵人，會被一腳踢出星曜集團，永遠再也見不到他。
岳靈瓏的心沉了下去。
「不好意思，」她站起來，聲音儘量平穩，「我先去一下洗手間。」
她在走廊上快步走著，腦子裡還在高速運轉。她需要冷靜一下，找個沒人的地方把這些信息理清楚。
洗手間的門就在前面幾步遠了，她加快了腳步。
拐過走廊轉角的時候，她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岳靈瓏的腳步猛地剎住了。
走廊另一頭，李星洲正朝這個方向走來。他穿著那件深色的西裝外套，步子不緊不慢，手裡拿著手機。他還沒看到她，他正在低頭看手機。
岳靈瓏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幾乎是本能地一轉身，把自己藏到了走廊旁邊的一根大柱子後面。她的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柱面，屏住呼吸，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李星洲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岳靈瓏縮在柱子後面，大氣不敢出。她的心跳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大得像擂鼓，她甚至懷疑李星洲隔著柱子都能聽到。
腳步聲在她附近停了下來。
她的血液凝固了。
她聽到李星洲的聲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語氣，在打電話：「媽，我到了。」
腳步聲重新響起，朝著包廂的方向去了。
岳靈瓏靠在柱子後面，緩緩地滑坐到了地上。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好險。
但她的心還懸著，他來了。李星洲也來了這個酒店，而且他打電話喊了一聲「媽「。
他現在正在往那個包廂走。
還有她。
岳靈瓏需要一本《如何優雅地應對四角修羅場》的指南，但顯然現在去買已經來不及了。她扶著柱子站起來，腿還軟。李星洲已經走遠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探出頭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他已經進了某個包廂。
他待會兒會不會過來？李母會不會叫他來打個招呼？如果他和岳父岳母打了照面，那句「這是我媽」一出她的口，此刻縮在柱子後的她，就徹底藏不住了。
岳靈瓏靠在牆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必須在他發現她之前，想出一個辦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