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洲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拴著細繩的小青蛙氣球,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握住了那根細繩,沒有扔。
岳靈瓏走在前面。
紅青蛙的大腳掌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她儘量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自然,但一隻圓滾滾的青蛙再怎麼自然也是不自然的。她聽到身後傳來李星洲的腳步聲,他的步伐明顯僵硬很多。
大堂里的客人紛紛側目。幾個正在前台辦理入住的客人轉過臉來,目光追隨著這兩隻奇怪的青蛙。一個穿西裝的男士端著酒杯愣在原地,服務生推著行李車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隻紅青蛙和一隻綠青蛙,提著一串氣球,躡手躡腳地穿過大堂。
岳靈瓏的臉在青蛙頭套里燒得發燙。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心跳快極了。
一半是緊張,怕這荒唐的逃跑計劃功虧一簣。另一半是甜:她偷瞄身後那隻綠青蛙,隔著頭套看不見臉,卻在心裡勾出他「我怎麼會淪落至此「的表情,嘴角壓著、眉頭皺著,眼底卻縱容。他就跟在身後,穿著同款青蛙服,陪她做這件荒唐事。
他們離大門還有不到二十米。
岳靈瓏開始覺得,也許真的能溜掉。
「站住!」
一聲大喝從身後傳來,中氣十足,穿透了整個大堂。
兩隻青蛙同時僵住了。
岳靈瓏的頭皮瞬間發麻。那聲音她太熟悉了,是她媽,岳家當家主母,禹州商圈出了名的精明女人。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腦子裡有一萬種念頭同時炸開:被認出來了怎麼辦,媽怎麼會注意到他們的,她和李星洲一起穿青蛙服逃跑的事情要是被媽知道了該怎麼解釋,
她機械地、緩慢地轉過頭,透過青蛙頭套狹窄的縫隙,看到三位家長正站在不遠處。她媽板著臉,正指著他們,帶著一種審犯人似的精準。
「喂,那兩隻青蛙,我看見你們了!」
岳母眯著眼睛,大步朝他們走過來。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氣勢,仿佛已經洞悉了一切。
岳靈瓏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往李星洲那邊靠了靠,紅青蛙的手套碰到他的綠青蛙手套,碰了一下,沒有縮回去。
岳母走到他們面前,停下來,低下頭,目光落在岳靈瓏手裡那串小青蛙氣球上。
「這小青蛙是送給顧客的嗎?」
岳靈瓏愣了一下,拼命點頭。青蛙頭套跟著她的動作上下晃動。
岳母打量了他們幾秒,伸手:「給我拿一個。我閨女沒腦子,肯定喜歡。」
岳靈瓏差點沒繃住。媽,你說誰沒腦子呢?但她手上沒停,趕緊從氣球串上解下一隻小青蛙氣球,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紅青蛙手套太厚。
岳母接過氣球,拎著小青蛙的細繩端詳了兩秒,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轉身喜滋滋地往回走了。
岳靈瓏覺得自己差點背過氣去。
她深呼吸,伸手拽了拽李星洲的青蛙手套。兩隻青蛙一起跺腳、敬禮,轉身,邁著那種小偷似的、踮著腳的步伐,加速朝大門移動。
身後傳來她爸的聲音:「他倆怎麼還沒回來?」
她媽的聲音:「我去找找我閨女。」
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岳靈瓏的神經在這個聲音響起的那一刻猛地繃緊。李母說:「我也去找找我兒子。」
岳靈瓏腳步更快了,幾乎是拖著李星洲在走。心跳砰砰砰砸在青蛙服里。快到大門口的時候,餘光瞥見走廊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楚嫣然。
她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但她站在那裡,身形隱在廊柱的陰影里,目光從三位長輩的方向,移到了那兩隻正在倉皇開溜的青蛙身上,一寸一寸地。
岳靈瓏看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幾乎就會錯過。但岳靈瓏看到了。那個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驚訝,有的只是一種冷靜的、獵手看到獵物露出破綻時的沉著。她像是旁觀了一場有趣的戲,而戲裡的每一個角色,都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看透了。
岳靈瓏的腳步沒有停。她跨出了酒店大門。
夜風帶著初夏的溫度撲面而來。
她摘下青蛙頭套,大口呼吸著外面的空氣。街燈的光落在她微紅的臉上,她轉頭看向身後同樣摘下頭套的李星洲。他的頭髮被頭套壓得亂,額前的髮絲翹起來一縷,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丟人的事但我居然幹了「的微妙神色。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和鼻樑的輪廓照得清晰,也把他眼裡那點無奈和縱容都照了出來。
岳靈瓏看著他,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連手裡的青蛙頭套都在抖。她想,如果今天之前有人告訴她,她會穿著紅青蛙服和星曜集團的總裁一起從酒店開溜,她一定會覺得那個人瘋了。但這件事真的發生了,而他真的陪她做了。
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癟掉的青蛙頭套,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那隻,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身後,酒店大堂里,楚嫣然收回了目光。
她轉身走向那三位正在互相詢問的長輩,腳步輕快,嘴角的笑意沒有散去。她沒有急著過去,她有的是時間。今天這一趟沒有白跑,雖然她還沒完全搞清楚那兩個人在搞什麼名堂,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
他們兩個的關係,絕對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而這件事,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