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鋪滿街道。兩個人從酒店側門溜出來，又走了一段，確定身後沒人跟上來，才在一盞路燈下停了腳。街邊一排打烊的商鋪，捲簾門上塗滿了塗鴉。路燈的光圈正好罩住他們兩個，一隻紅青蛙，一隻綠青蛙，站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
李星洲率先把綠青蛙皮從身上扒下來，動作帶著急於擺脫的利落，捲成一團夾在腋下。一扭頭，發現岳靈瓏還穿著那身紅青蛙服站在原地，一點要脫的意思都沒有。
他皺眉：「他們不會跟過來的，你怎麼還穿著這個？「
岳靈瓏雙腳不自覺內八字站著，紅青蛙的兩隻大腳掌也跟著向內扣。她咬著手指，隔著青蛙手套咬不到，但那個動作的慣性還在。脫？不能脫。她裡面還穿著那身高定禮服，沒準備好讓他知道。
「我、我……「她吞吞吐吐，青蛙頭套里的眼珠子轉了轉，隨口謅了個理由，「我從小就有一個當青蛙的夢想。「
李星洲面無表情：「……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有胡說八道！「她叉著腰，紅青蛙的大肚子往前挺了挺，「小時候，大家總是嘲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要用實際行動回應這些冰冷的人類，反擊這個殘酷的世界！「
她說一句，擺一個pose。叉腰、指天、握拳，紅青蛙服做出這些動作，滑稽得不像話。大腳掌在地上跺來跺去，發出悶悶的響聲。
「精衛能填海，愚公能移山，「她越說越起勁，聲音越來越大，「癩蛤蟆也能，「
深吸一口氣，青蛙的大嘴跟著鼓起來。
「吃！上！天！鵝！肉！「
最後幾個字幾乎一個字一個字喊出來的，喊完還用力揮了一下拳頭。街邊的流浪貓被她的動靜嚇得躥上牆頭，路燈的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圓滾滾的影子。遠處有行人回頭看他們，大約是覺得這隻青蛙瘋了。
李星洲看著她耍寶，忍了幾秒，又忍了幾秒，最後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那點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變成無可奈何的、帶著縱容的笑。他偏過頭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岳靈瓏看到了，膽子更大。她叉著腰，用紅青蛙的手指著他，耍流氓似的理直氣壯：「那邊的天鵝，站住，讓我咬一口。「
她說完，踩著紅青蛙的大腳掌衝上去，壁咚了他。說是壁咚，就是穿著臃腫的紅青蛙服把他逼到路燈杆旁邊。她的兩隻青蛙手套撐在他身側的燈杆上，發出輕微的金屬響。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完整罩在他身上。
她戴著青蛙頭套，低下頭，用大嘴殼子啄他的腦袋。
一下，兩下，三下。
「咬到了，「聲音從頭套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笑意，「天鵝肉，真香。」
李星洲沒躲。他站在那裡，被她用嘴殼子啄著腦袋，表情從無奈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東西。忽然伸手，一把掀開了她的青蛙頭套。
岳靈瓏猝不及防。頭套被掀掉的瞬間，夜風撲上她的臉，長發散落，幾縷碎發被風吹起來粘在嘴角。她低頭，嘴唇撞上一個溫熱的、柔軟的東西，是他的嘴唇。
她親上去了。不是頭套的啄，是真的嘴唇對嘴唇。
時間在那一刻停住了。街燈的光像凝固的琥珀，把他們兩個一起封在裡面。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感受到唇上那點溫熱的觸感，和他呼吸撲在她臉上的氣息，那股清冽味道，是她坐在總裁辦對面工位每天都能聞到的。
沒退。甚至沒想過要退。
那是她喜歡了那麼久的人。從童年那包大白兔奶糖，到小學操場上笑她是胖恐龍的聲音，到後來在星曜重逢，她穿著土氣職業裝、架著黑框眼鏡縮在他眼皮底下，不過是為了每天都能看見他。
她閉上眼睛，又輕輕親了一下。這一次是她主動的。
才退開半步。她的臉紅透了，眼睛卻亮得驚人。李星洲伸手，把她手裡那隻紅青蛙頭套拿過去，和綠青蛙皮一起疊好，夾在手臂下，邁步往前走。
岳靈瓏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嘴角壓都壓不住。
回到房間已是深夜。她關上門，把疊好的青蛙皮放進衣櫃，目光落在衣櫃裡掛著的那件白襯衣上，他的。上次在他家過夜之後，她借了忘了還，就一直掛在那裡，和她的裙子們擠在一起，格格不入又理所當然。
「李星洲，」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我不想再仰視你了。我想要嘗試，站在你的身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還平平的，什麼都看不出來，但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長。
「放心，寶寶……」她摸了摸肚子，聲音溫柔下來，「我一定會讓爸爸對咱們刮目相看的！」
她把白襯衣疊好放回衣櫃，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一本書。
「必須好好學習！」
檯燈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遇到不懂的就拿筆在旁邊畫個問號。她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學過什麼東西，以前仗著聰明混日子，現在不一樣了，她想要的不是「混過去」，是「夠得上」。
第二天早上，星曜集團，她的辦公室。
她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捧著一撂文件，正認真往筆記本上記著什麼。眼睛下面有一圈隱約的青色，熬夜留下的證據。她翻了一頁，低頭記了兩行字，筆尖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眼皮開始打架。她又翻了一頁，在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筆畫越來越散，最後幾個字乾脆糊成一團。
啪嗒一聲，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筆記本上最後一行字寫了一半，筆從手裡滑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露出半邊的側臉上，嘴角還帶著一點點弧度。大約是夢到了什麼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