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蘇暖坐在市中心高級餐廳的包間裡，身上穿著母親特意挑選的米白色連衣裙。她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
「暖暖，緊張嗎？」母親輕聲問。
蘇暖搖搖頭：「還好。」
其實怎麼可能不緊張。她今天要見的，很可能是她未來的丈夫。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段建立在利益基礎上的婚姻。
包間的門在這時被推開。
侍者領著兩個人走進來。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嚴肅，眉宇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應該就是陸明遠。
而在陸明遠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年輕男人。
蘇暖抬眼看去，猛的一下怔住了。
陸寒洲比她想像中更加……年輕。不是年齡上的年輕，而是那種介於少年與成熟男人之間的氣質。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但眉眼間透著疏離的冷意。
最讓蘇暖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十分深邃，看向她時沒有任何波瀾，就像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蘇總，蘇夫人。」陸明遠的聲音洪亮，「這是犬子寒洲。」
陸寒洲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得像是經過精確計算：「伯父伯母好。」他的目光轉向蘇暖，停頓了一秒，「蘇小姐。」
「陸先生好。」蘇暖站起身，禮節性地伸出手。
陸寒洲看了她的手一眼，有那麼一瞬間，蘇暖似乎看到他眼神極快顫動了一下，快到她以為是錯覺。然後陸寒洲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的手很涼，像玉石一般。
「都坐吧。」陸明遠率先在主位坐下，「寒洲，別站著了。」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進行。陸明遠和蘇父談論著商業上的事，蘇母偶爾插話，而陸寒洲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話。他安靜地用餐，動作優雅，但蘇暖注意到，他的食量很小，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當侍者端上牛排時，陸寒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寒洲胃不太好，吃不了太油膩的。」陸明遠隨口說道，語氣里聽不出多少關心，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陸寒洲沒有回應，只是將面前的牛排切成小塊，卻很少往嘴裡送。
蘇暖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這裡的奶油蘑菇湯還不錯，比較清淡。」
陸寒洲抬眼看向她，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謝謝。」他說，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陸明遠終於切入正題：「關於兩個孩子的婚事，蘇總覺得如何？」
蘇父放下刀叉，看向蘇暖：「這個……主要還是看孩子們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暖身上。她感到喉嚨發緊，下意識地看向陸寒洲。他依舊垂著眼，仿佛討論的不是他的終身大事。
「我……」蘇暖深吸一口氣，「我沒有意見。」
陸明遠滿意地點頭，然後看向陸寒洲：「寒洲呢？」
陸寒洲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每個人，最後落在蘇暖臉上。他的眼神很複雜，蘇暖讀不懂裡面的情緒。
「我同意。」他說。
就這麼簡單，沒有喜悅，沒有期待，就像在簽署一份商業合同。
晚餐結束後，陸明遠提議讓陸寒洲送蘇暖回家。兩個父親還有事要談，蘇母也先回去了，於是只剩下他們兩人站在餐廳門口。
初夏的晚風帶著些許涼意，蘇暖抱了抱手臂。
「冷嗎？」陸寒洲突然開口。
蘇暖愣了一下，搖頭：「還好。」
言語間，陸寒洲已經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蘇暖的身上。動作很快卻不失風度，甚至沒有觸碰到蘇暖的身體。
陸寒洲沒再說話，只是拿出手機發了個信息。幾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們面前。司機下車為蘇暖打開后座車門。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車內的空間很寬敞，但蘇暖卻覺得有些壓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陸寒洲坐在另一側，兩人之間隔著足以再坐一個人的距離。
車駛入夜晚的城市街道，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在陸寒洲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蘇暖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閉著眼睛，眉頭微蹙，一隻手輕輕按在胃部。
「你還好嗎？」蘇暖忍不住問。
陸寒洲睜開眼：「沒事。」
但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蘇暖想起晚餐時陸明遠說的「胃不太好」，猶豫了一下，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顆糖。
「要嗎？草莓味的。」
陸寒洲看著那顆躺在糖紙里的粉色糖果，整個人突然僵住了。他的目光從糖果移到蘇暖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強烈的情緒，但很快又被壓制下去。
「不用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謝謝。」
蘇暖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抱歉，我只是看你好像不舒服……」
「我不需要同情。」陸寒洲打斷她，轉頭看向窗外。
氣氛降至冰點。蘇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糖放回包里。她不明白為什麼一顆糖會讓他有這麼大的反應，但既然對方不願意說，她也不會多問。
車停在了蘇家別墅門口。蘇暖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時，陸寒洲突然開口。
「蘇小姐。」
蘇暖回頭：「嗯？」
「我們的婚姻，」陸寒洲看著她，眼神恢復了之前的疏離，「會是一段契約關係。三年為期，期間互不干涉對方的私生活，三年後如果你想離開，我會給你自由。」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就像在陳述合同條款。
蘇暖的手指微微收緊：「我明白了。」
「婚禮會在一周後舉行，一切從簡，有什麼要求都可以告訴我，我盡力滿足。」陸寒洲繼續說，「婚後你需要搬到我住的地方，但我們會分房而居。在外人面前需要扮演恩愛夫妻，私下裡互不打擾。有問題嗎？」
「……沒有。」
「那麼，」陸寒洲微微頷首，「一周後見。」
蘇暖下車，看著黑色轎車消失在夜色中。她站在家門口，抬頭看著別墅里亮著的燈光，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如此不真實。
一周後，她就要嫁給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而那個男人，似乎對她沒有任何興趣，只想維持一段表面婚姻。
手機震動起來，是林曉曉發來的信息：「暖暖，聽說陳墨和李薇在校外租房同居了。你……還好嗎？」
蘇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回覆：「我很好。下周我要結婚了。」
幾秒鐘後，林曉曉直接打來電話：「什麼？！結婚？和誰？怎麼回事？」
蘇暖簡單解釋了一下情況，電話那頭的林曉曉沉默了。
「所以你是為了家裡……」林曉曉的聲音有些哽咽，「暖暖，你真的要這樣嗎？」
「曉曉，我已經決定了。」蘇暖輕聲說，「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掛斷電話後，蘇暖沒有立刻進屋。她坐在門前的台階上，從包里摸出那顆草莓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甜味依舊，但這次帶著一絲苦澀。
她想起陸寒洲看到糖時那個奇怪的反應，想起他蒼白的臉色和按在胃部的手，想起他說的「不需要同情」。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冷漠，疏離，封閉。
可不知為什麼，蘇暖總覺得在那層冰冷的外表下，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