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退燒後的第三天，蘇暖依然保持著凌晨醒來的習慣。
她睜開眼，房間裡還暗著，窗簾縫隙透進一線微光。她側耳傾聽，隔壁沒有動靜。
這三天的每一個夜晚，她都會在凌晨醒來，悄悄推開陸寒洲的房門，確認他睡得安穩。
有時他只是安靜地躺著，呼吸均勻。有時他會輕輕翻身，眉頭微蹙，她便輕手輕腳地走近，把滑落的被子掖好。
她知道這樣有些傻，可她控制不住。
那個高燒的夜晚，他蜷縮在床上，滿身冷汗，無意識地呢喃「暖暖別走」的樣子，像刻在了她心裡。
今天凌晨，她照例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對面。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看到陸寒洲側躺著，一隻手還按在胃部，但呼吸平穩，臉色也正常了許多。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悄悄退出去。
回到房間，卻再也睡不著了。
她打開手機，看到陸寒洲凌晨四點發來的消息：「又來看我了？」
蘇暖愣了愣，然後臉微微發熱。她回覆：「你怎麼知道？」
「裝睡。」後面跟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蘇暖盯著那個表情，想像陸寒洲冷著臉打這兩個字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你也是。」
發完這條，蘇暖放下手機，嘴角還帶著笑意。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她閉上眼睛，終於有了睡意。
再次醒來時，已經七點半了。陽光透過窗簾，在房間裡灑下溫暖的光斑。蘇暖坐起身，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
洗漱下樓，餐廳里飄著粥香。周姨在廚房忙碌，陸寒洲已經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手機，像是在看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早。」
「早。」蘇暖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
周姨端上早餐，小米粥、蒸蛋、幾碟清淡小菜。陸寒洲面前還有一碗山藥排骨湯。
「先生今天氣色好多了，」周姨欣慰地說，「太太照顧得好。」
蘇暖臉微熱，低頭喝粥。
陸寒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但什麼也沒說。
吃完飯，陸寒洲起身要去公司。蘇暖送他到門口，照例囑咐：「按時吃飯，按時吃藥。」
陸寒洲點頭，頓了頓，又說：「晚上可能要晚點回來。」
蘇暖的心一緊：「有應酬？」
「嗯，一個酒會。」陸寒洲說得輕描淡寫，「幾個合作方一起，推不掉。」
蘇暖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她心裡清楚，所謂的「酒會」意味著什麼，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一群人笑著敬酒，他不能不喝。
他的胃才剛剛好一點。
「一定要去嗎？可是醫生說你不能喝酒。」
陸寒洲看著她擔心的眼神，心裡軟了一下。但他只是點頭：「必須去。」
蘇暖沉默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選擇的。他的身份，他的位置，註定了他要應付這些場合。
「那，」她想了想，「少喝一點，能推就推。實在不行，就裝醉。」
陸寒洲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好，聽你的。」
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走了。」
門關上，蘇暖站在玄關，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但她告訴自己，只是一次酒會而已，不會有事的。
上午沒有課，蘇暖在家整理畫稿。
她坐在窗邊，陽光正好，素描本上線條流暢。可她總是畫幾筆就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陸寒洲出門前的樣子。他說「晚點回來」時的表情，他撫她頭髮時指尖的溫度，他笑著答應「聽你的」時的溫柔。
還有那個高燒的夜晚，他蜷縮在床上，無意識地呢喃她的名字。
她放下畫筆，揉了揉眉心。
「太太？」周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煮了銀耳湯，您要不要喝一碗？」
蘇暖回過神，點點頭：「好，謝謝周姨。」
周姨端著碗進來，在她旁邊坐下。銀耳湯溫度剛好，清甜潤口。
「太太有心事？」周姨輕聲問。
蘇暖搖搖頭，又點點頭。她看著周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周姨，寒洲他……以前經常這樣嗎？胃病，發燒，一個人扛著？」
周姨嘆了口氣：「先生這孩子，從小就不會喊疼。」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照顧先生六年了。剛來的時候，他才十九歲，剛接手公司不久。那時候他每天都工作到很晚，飯也吃得少，經常胃疼得直不起腰。我勸他去醫院，他就說沒事，吃點藥就好。」
周姨的聲音有些沉重：「有一次，他疼得暈倒在書房，是我發現的。送去醫院，醫生說是急性胃炎，要住院觀察。他只住了一天就出院了，說公司有事走不開。」
蘇暖的眉頭皺起來。
「後來呢？」她問。
「後來就這樣了，」周姨嘆氣，「反反覆覆，時好時壞。每次我說先生您得注意身體，他就說知道了，轉頭又忙起來。沒人管著他，他就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她看著蘇暖，眼神里有欣慰：「太太來了之後，先生變多了。按時吃飯，按時回家，臉色也比以前好。」
蘇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喝著銀耳湯。
變多了嗎？也許吧。
可她還是不放心。
那個酒會，他要去，不能不喝。他的胃才剛剛好一點，那些烈酒灌下去，會是什麼後果？
她不敢想。
「周姨，」蘇暖突然問，「寒洲平時應酬，喝酒多嗎？」
周姨的表情變了變：「這個……應酬嘛，總要喝一點的。先生酒量還可以，但胃不好，喝了就難受。」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太太放心，先生一般不會喝多，他很有分寸。」
蘇暖點點頭，但心裡的不安沒有消散。
分寸……
在那個圈子裡，有些時候，不是你有分寸就能全身而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