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寒洲,你多久沒回來了?」
聲音不大,但客廳里所有人都聽到了。
竊竊私語瞬間停止,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陸寒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暖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最近工作忙。」
「工作忙?」陸明遠放下茶杯,聲音提高了一點,「你有多忙?忙到連回家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你娶了媳婦之後,回過幾次家?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我這個爹?」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下來,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
蘇暖看到陸寒洲的下頜線繃得更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知道他在忍。
今天的場合不合適反駁。陸明遠生日,客廳里還有外人,任何爭執都會被放大,會被傳出去,會成為別人嘴裡的談資。
陸寒洲垂下眼睛,聲音很低:「最近確實忙,公司有幾個項目在關鍵期,以後我會多回來。」
陸明遠冷哼了一聲:「多回來?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三個月沒見人影。身體怎麼樣也不說一聲。」
蘇暖心裡一緊。她看向陸寒洲,他住院的時候,陸明遠和周麗華確實來過,但那是來確認情況的,不是來探望的。現在陸明遠這樣說,好像他關心兒子一樣。
陸寒洲的聲音更低了:「不想讓您擔心。」
「不想讓我擔心?」陸明遠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你是我兒子,你出了事不讓我知道,這叫不讓我擔心?你現在翅膀硬了,用不著我了,是吧?」
陸寒洲沒有說話。
蘇暖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克制。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下去、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下去的克制。
她忽然想起他經常說的話「習慣了。」
習慣了被這樣對待,習慣了不管說什麼都是錯的,習慣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
她忍不住了。
「爸,」蘇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寒洲不是不想告訴您,他是怕您擔心。他住院的時候,情況確實不太好,但他一直惦記著您。他出院之後第一時間就想去看看您,是我攔著的,我說等他身體好利索了再去,免得您看了心疼。」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陸明遠看了蘇暖一眼,那目光很複雜,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周麗華趕緊打圓場:「哎呀,明遠,孩子都回來了,你就別說這些了。寒洲身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有苦衷的。」
這話聽著是在幫陸寒洲說話,但蘇暖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身體不好」這四個字,從周麗華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像是在暗示陸寒洲嬌氣、不中用。
陸明遠果然皺了皺眉:「身體不好就好好養,別整天忙工作忙得連命都不要了。你那個胃,就是自己折騰出來的。」
陸寒洲終於抬起頭,看了陸明遠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看父親,倒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知道了。」陸寒洲淡淡地回復了一句。
蘇暖握緊了他的手。
晚餐在老宅的餐廳里進行。
長條餐桌,陸明遠坐在主位,周麗華坐在他右手邊。陸寒洲和蘇暖被安排在左側的位置,對面坐著幾個親戚模樣的人。
菜陸續端上來,很豐盛,雞鴨魚肉樣樣齊全,還有幾道海鮮。蘇暖看了一眼那些菜,心裡沉了一下,大部分都是油膩的、辛辣的,沒有一道是適合胃病恢復期的人吃的。
她側頭看了陸寒洲一眼,他面色如常,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慢慢地吃著。
周麗華熱情地招呼大家:「來來來,動筷子,別客氣。今天是明遠生日,大家吃好喝好。」
她說著,拿起桌上的酒瓶,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寒洲身邊。
「寒洲,今天是你爸生日,怎麼也得陪他喝兩杯吧?」周麗華笑盈盈地說,手裡的酒瓶已經傾斜了,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注入陸寒洲面前的酒杯。
蘇暖伸手,輕輕但堅定地按住了杯口。
「阿姨,寒洲不能喝酒。」蘇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篤定,「他的胃還在恢復期,醫生說了,一滴都不能沾。」
周麗華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哎呀,就一小杯,意思意思。每年明遠生日,寒洲都是要陪他爸喝幾杯的,這是家裡的規矩。」
她特意強調了「規矩」兩個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陸明遠一眼。
陸明遠果然皺了皺眉,看了蘇暖一眼,語氣有些不悅:「我過生日,陪老子喝杯酒都不行?」
蘇暖沒有退縮,手依然按在杯口上,直視陸明遠:「爸,不是不行,是真的不能喝。寒洲上次胃出血有多嚴重,您可能不太清楚。醫生說再晚十分鐘送到醫院,他就沒命了。」
餐廳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蘇暖,又看著陸寒洲,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遊移。
陸明遠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來。
周麗華趕緊說:「哪有那麼嚴重,年輕人恢復得快,一小杯沒關係的。」
「有關係。」
這次說話的不是蘇暖,是陸寒洲。
他抬起頭,看著周麗華,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醫生說不能喝,就是不能喝。」
然後他轉向陸明遠,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商業合同:「爸,生日快樂。今天我不能陪您喝酒了,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雙手舉起來,朝陸明遠的方向微微欠身。
「我聽醫生的,更聽我太太的。她不讓我喝,今天我就不陪您了。」
客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暖看著陸寒洲,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他在陸明遠面前,明確地站在了她這邊。不是對抗,而是選擇。他選擇了聽她的,而不是遵守這個家的「規矩」。
陸明遠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看著陸寒洲舉著茶杯的樣子,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憤怒、失望、還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你聽你太太的?」陸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壓抑的怒意比大喊大叫更讓人心悸,「你是陸家的人,你姓陸,你聽一個外人的?」
「她不是外人。」陸寒洲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硬,「她是我妻子。」
妻子?」陸明遠冷笑了一聲,「你們認識才多久?你知道什麼是妻子?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歲,你懂什麼?」
「我媽走了十五年。」陸寒洲打斷了他的話。
聲音不大,但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進了陸明遠的話里。
「十五年了。」陸寒洲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您每年過生日,我都回來。每年都陪您喝酒。今年我身體不行,喝不了,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他舉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
「您要是覺得這不夠,那我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