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對周麗華的調查是從出院之後開始的。
一開始他只是想弄清楚酒會上那杯酒的事。醫生告訴他,他體內的藥物成分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烈酒能導致的,是有人在酒里加了東西。那種藥會影響凝血功能和傷口癒合,對於一個胃出血的病人來說,幾乎是隱形的殺招。
「這種藥不是隨便能弄到的。」醫生當時看著化驗單,眉頭皺得很緊,「陸總,你要小心,有人不想讓你好起來。」
出院之後陸寒洲沒有跟蘇暖說這些。她已經在為他擔心了,他不想再讓她知道有人在暗處想要他的命。
但他開始查了。
從酒會當天的侍者開始查。行業協會年會的邀請名單、到場的侍者團隊、負責酒水供應的公司——一條線一條線地捋下去。
陳宇是他唯一的幫手,也是唯一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的人。
「陸總,酒水供應商那邊查到了點東西。」陳宇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那家公司和周麗華的一個遠房親戚有關聯,法人代表是她表弟的小舅子,繞了好幾層。」
陸寒洲翻著文件,眉頭越皺越緊:「還有呢?」
「侍者團隊裡有一個臨時工,年會之後就離職了,現在聯繫不上。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入職時留的身份信息是假的。」陳宇頓了頓,「這個人很可能已經不在本市了。」
陸寒洲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里,閉了一會兒眼睛。
「周麗華那邊呢?」
「她最近很活躍。」陳宇壓低聲音,「您父親那邊,她安插了不少人。財務部、採購部、人事部,都有她的人。我已經整理了一份名單,但有些人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繼續查。」陸寒洲睜開眼睛,目光很冷,「我要的不是名單,是證據。能讓她翻不了身的證據。」
「還有,」陸寒洲頓了一下,「她最近有沒有跟蘇暖接觸?」
陳宇翻了一下記錄:「沒有直接接觸。但她在老宅那邊提過夫人幾次,問了一些關於夫人家庭背景的問題。」
陸寒洲的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陳宇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陸總,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周麗華這個人,比我們想的要危險。她在陸家待了十五年,能在您父親身邊待這麼久不被發現真面目,說明她很擅長偽裝,也很擅長找人的弱點。」陳宇猶豫了一下,「她如果知道夫人是您的軟肋,她很可能會從夫人那邊下手。」
陸寒洲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後說,「所以我要在她動手之前,先把她解決掉。」
陳宇走後,陸寒洲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從抽屜最深處拿出那個鐵盒,打開。
糖紙、票根、照片。九年的等待,九年的光。
他拿起那張照片——蘇暖高中時候的照片,扎著馬尾,穿著校服,站在畫展的海報前面笑。他不知道她那時候在笑什麼,但他每次看到這張照片,都會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值得活下去的東西。
他放下照片,拿起手機,給蘇暖發了條消息。
「在幹嘛?」
過了兩分鐘,蘇暖回了一張照片。是她畫室的照片,畫架上有一幅還沒完成的畫,顏料管散了一地,她的手上沾滿了藍色和白色的顏料。
「在畫畫。你呢?吃飯了嗎?」
陸寒洲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
「吃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要一會兒,今天的進度不錯,想多畫一點。晚上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好,路上小心。」
「知道啦。」
陸寒洲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繼續看。
他不能讓周麗華傷害蘇暖,絕對不會。
蘇暖最近越來越忙了。
畢業設計進入了最後階段,她每天泡在畫室里,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導師對她的作品很滿意,說「有感情,有溫度,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蘇暖知道這份「用心」從哪裡來。她畫的是陸寒洲,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影子。他的背影,他的沉默,他低著頭看文件時微微彎著的脊背,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發呆時的側臉。
她把這些都畫進去了,用她的方式,用色彩和筆觸。
舍友林曉曉說她畫風變了。
「以前的畫很漂亮,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林曉曉站在畫架前,認真地看她的新作品,「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畫有靈魂,讓人看了想哭。」
蘇暖擦了擦手上的顏料,笑著說:「可能是最近生活比較有感觸吧。」
林曉曉轉過頭看她,眼神意味深長:「是因為你家那位吧?」
蘇暖沒有否認,笑了笑。
「蘇暖,」林曉曉忽然認真起來,「你以前跟陳墨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過。那時候你畫的東西雖然也很好,但總有一種……怎麼說呢,像是隔著一層東西在畫。現在你好像把那個東西打碎了,把所有感情都放出來了。」
蘇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可能是因為,以前沒有人真正看到過我畫的什麼。現在有一個人,他不需要看懂我的畫,但他看懂了我。」
林瑤看著她的表情,嘆了口氣:「你完了,蘇暖。你徹底淪陷了。」
蘇暖笑了,沒有反駁。
是啊,她淪陷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他第一次說「疼」的時候?從他在雨里蜷在公交站台上等她的時候?從他給她看那個鐵盒子裡收藏了九年的東西的時候?還是從他在書房裡對她父親說「我聽我太太的」的時候?
蘇暖不知道的是,在她專心畫畫的時候,有人已經在暗中盯上她了。
周麗華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但她在陸家待了十五年,早就學會了等待。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靜,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哭。
她知道陸寒洲在查她。
一開始只是感覺,後來是確定了。公司里她安插的人被一個一個地調離關鍵崗位,財務部的那個人被調到了後勤,採購部的那個被找了個理由辭退了。她安插的人正在被一個一個地拔掉,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這是陸寒洲的手法。他在商場上一向如此——不動聲色,步步為營,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周麗華坐在老宅的客廳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面無表情。
陸明遠出門打牌去了,陸寒宇在學校,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人。」
「誰?」
「蘇暖,陸寒洲的太太。我要她所有的資料,家庭背景,社交關係,每天的行蹤。」
對面沉默了一下:「你要幹什麼?」
周麗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蛇吐信子:「他動了我在公司的人,想把我連根拔起。他以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既然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你要動他太太?太冒險了。」
「不是動她,是用她。」周麗華冷笑了一聲,「你不知道陸寒洲有多在意這個女人。他跟他爸求來的婚事,他把這個女人當命一樣。只要她在我手裡,他就得聽我的。」
對面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給我三天時間。」
「儘快。」周麗華掛了電話,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