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鴻的車停在寫字樓地下二層。
銀色奔馳,車型她不認識,只看見車標是三叉星。
周夢珺對車沒有概念,但她對車內整潔程度有概念。
這輛車的內飾一塵不染,中控台上連一個擺件都沒有,座椅套是深灰色的,沒有一點褶皺。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皮革味,混著車載香薰的松木香。
和她自己的房間形成了鮮明對比。
「安全帶。」
陸青鴻發動車子,頭也不轉地提醒。
周夢珺扯過安全帶,扣了三次才扣上。
她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坐在陌生男人的車上,而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房間。
房東昨天說今天上午要來修水管,她有把什麼不該讓人看見的東西沒收好嗎?
畫稿應該鎖在抽屜里了,但草稿呢?
昨晚她在床上畫的那幾頁人體結構練習,好像隨手塞在枕頭底下了。
萬一房東掀她枕頭。
周夢珺閉上眼睛,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事。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陽光透過車窗打在臉上。
她側過頭看窗外,假裝在研究街景。
其實這條街她每天上下班都路過,閉著眼都知道哪家店的奶茶好喝。
「你是左撇子。」
陸青鴻忽然開口。
周夢珺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無名指外側有一小塊繭,常年握畫筆磨出來的。
「用數位板畫畫,右手握筆。」
「觀察力不錯。」他說,語氣平淡,「職業病。」
車在紅燈前停下來。
陸青鴻轉頭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她手腕上。
「肌腱炎。」
又是一個陳述句。
周夢珺下意識地把右手縮回去。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揉手腕的動作,加上握筆的位置和力度,典型的重複性勞損。」
他重新看向前方,「少畫點,每天熱敷三次,每工作四十五分鐘休息五分鐘。」
周夢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像是在下醫囑。
但她確實被說中了。
上周趕一個商稿,連畫了十八個小時,手腕疼得她半夜爬起來找膏藥。
「還有你腳踝。」
陸青鴻的聲音繼續從駕駛座傳來,「回去之後用毛巾裹著冰袋冷敷,不要直接貼在皮膚上,會凍傷。」
「敷二十分鐘休息十分鐘,循環三次。」
「睡覺的時候墊高患處。」
周夢珺扭頭看他。
他在開車,目視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
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毫無變化,像是在背醫學教科書。
「好的。」
她小聲回答,把腳往後縮了縮。
腳踝還在疼,腫得比剛才更厲害了,運動鞋的鞋口勒得有點緊。
車子拐進她住的小區。
老小區,沒有地下車庫,路面停車位靠搶。
陸青鴻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空位,側方停車一把入庫,姿態從容。
他熄火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
「幾樓。」
「六樓。」
「電梯。」
「今天在檢修。」
陸青鴻沉默了半秒。
然後他彎腰,把她從副駕駛上撈起來。
「你沒必要。」
「六樓,你單腳跳上去,腳踝明天腫成饅頭。」
他的語氣不容反駁。
周夢珺認命了。
她窩在他懷裡,把臉轉向一邊。
樓道很窄,他抱著她側身上樓,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收緊和放鬆。
二樓拐角處,鄰居王阿姨拎著垃圾袋下樓,和兩人迎面撞上。
王阿姨的目光在周夢珺身上停了五秒,又移到陸青鴻臉上,嘴巴慢慢張開。
「小王阿姨好。」
周夢珺搶先開口,聲音虛得像個被抓包的早戀少女。
「好好好,這是?」
「朋友。」
陸青鴻替她回答了。
兩個字,簡短,有力,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
王阿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側身讓路。
等兩人走過去,周夢珺聽見身後傳來手機按鍵的聲音。
完了。
她住這棟樓六年,深知王阿姨的微信傳播速度堪比通訊社。
五分鐘之內,整棟樓都會知道六樓那個整天不出門的宅女被一個男人抱著上樓。
到了六樓,周夢珺從他懷裡下來,扶著牆站穩,從口袋裡摸出鑰匙。
手抖,捅了半天沒捅進去。
陸青鴻伸手,把鑰匙從她手裡抽出來,對準鎖孔一轉,門開了。
「進去,冰敷。」
他把鑰匙還給她,轉身要走。
「那個。」
周夢珺叫住他,「謝謝。」
陸青鴻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下樓了。
周夢珺單腳跳進屋裡,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出一口氣。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客廳地上。
一個快遞盒子被撕開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限量版手辦盒子被打開了,手辦本體歪倒在地上,姿勢詭異。
沙發上扔著兩件內衣,是她昨天收下來沒來得及疊的。
茶几上堆著吃了一半的薯片和可樂罐。
而最致命的是。
她的房東——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正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捏著一張畫稿。
是她昨晚畫的那張。
人體結構。
畫面內容,她不想回憶。
「小周回來了?」
房東大爺轉過頭,把畫稿遞過來,「修水管的師傅說你不在,我就自己進來了。這張紙掉在地上,我給你撿起來了。」
周夢珺接過來,看了一眼。
畫面上的人體結構畫得很細緻,細緻到每一塊肌肉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她畫的男主角。
參考圖是上個星期唐婉儀發給她的一張健身模特照片。
「謝謝您。」
她的聲音悶悶的。
「不客氣。」房東大爺拎著工具箱往外走,經過她身邊時忽然停下來,壓低聲音,「小周啊,年輕人在網上畫點東西賺錢沒問題,但要注意尺度,別讓掃黃的盯上了。」
周夢珺覺得今天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上午。
房東走後,她單腳跳到沙發前,把自己摔進靠墊里。
手機震了。
唐婉儀的消息。
「姐妹,相親怎麼樣?活著回來了嗎?」
周夢珺發了個「生無可戀」的表情包。
「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我的相親對象是清冷禁慾系外科醫生,他和我相撞,我潑了他一身咖啡,逃跑時崴了腳,然後他抱我回家,在車上給我下了一堆醫囑。」
唐婉儀的回覆飛速彈出來。
「外科醫生?帥嗎?」
周夢珺想起那張臉,捏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還行。」
「那第二件呢?」
「房東大爺看到了我畫的男主身體圖,提醒我注意尺度,別讓掃黃的盯上。」
唐婉儀發來一串問號,然後是刷屏的笑聲。
過了好半天,新的消息彈出來。
「周夢珺,你就不能讓你的男主穿上衣服嗎?哪怕穿件白大褂?」
白大褂。
周夢珺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陸青鴻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台前的樣子。
修長的手指握著手術刀,眉眼清冷,口罩遮住下半張臉。
她想把這個畫面畫下來。
職業病,沒救了。
周夢珺嘆了口氣,點開備忘錄,把陸青鴻交代的那些護理要點記下來。
寫著寫著,她的筆忽然停了。
她想起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
「你倒是誠實。」
他當時挑了一下眉。
那是今天上午她見到的,他臉上唯一一個稱得上是表情的變化。
在此之前和之後,那張臉都像是被冰封了。
清冷,疏離,好看但是不好接近。
可他卻主動提出要協議結婚。
一個不願意談戀愛的人,為什麼會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
怕家裡催婚,這個理由說得通,但總覺得不太夠。
還有他家裡提的那個條件。
「最好這個月辦婚禮。」
周夢珺盯著手機屏幕上趙美蘭發來的那條消息,陷入了沉思。
這個月。
為什麼這麼急。
她正想著,房東修水管時挪開的柜子後面傳來一聲動靜。
很輕,像是爪子撓地板的聲音。
然後一個灰色的毛團從縫隙里鑽了出來。
是她的貓。
周夢珺養的是一隻英短藍貓,名叫年糕,性格和她本人完全相反,膽子大得很,見人就蹭。
但此刻年糕沒有像往常一樣跳上沙發來蹭她,而是趴在柜子旁邊,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
它的前爪下面,按著什麼東西。
周夢珺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是一顆袖扣。
銀色的,上面刻著細小的圖案,她之前在咖啡廳里沒看清的那個。
怎麼會在她家。
陸青鴻的袖扣,為什麼會在她家柜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