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從年糕爪子底下把那顆袖扣摳出來。
銀色的金屬表面沾了灰,她用拇指蹭了兩下,上面的圖案慢慢顯露出來。
是一個徽章。
蛇繞著一根權杖,底下是幾個細小的字母,她湊近了才看清。
學校的英文縮寫,後面跟著醫學院三個字。
校友紀念品。
年糕蹲在她腳邊,仰著圓臉看她,尾巴尖一勾一勾的。
「你什麼時候偷回來的?」
她低頭瞪它。
年糕歪了歪腦袋,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嗲叫,然後把前爪搭在她膝蓋上。
完全沒有認罪的態度。
周夢珺又看了一遍手裡的袖扣。
只有一顆。
陸青鴻的襯衫袖口上,本來是兩顆都齊全的,她記得很清楚。
因為在咖啡廳里他拿手帕擦襯衫的時候,她盯著那對袖扣看了好幾秒。
現在少了一顆。
應該是抱著她上樓的時候蹭掉的,滾到了柜子底下,然後被年糕當成了獵物。
問題是,她要怎麼還回去。
打電話?
她沒他號碼。
通過她媽找王阿姨要聯繫方式?
那她媽一定會追問為什麼,然後在家族群里直播整個過程。
寄快遞?
不知道他地址。
當面還?
意味著她得主動約他見面。
周夢珺把袖扣放在茶几上,盯著它看了半分鐘,然後拿起手機給唐婉儀發消息。
「一個男的把東西落在我這兒了,我要不要主動還?」
唐婉儀的回覆三秒就到了。
「相親男?什麼東西?」
「袖扣。」
「他還幫你脫衣服了???」
周夢珺看著屏幕上的問號,覺得自己交友不慎。
「是抱著我上樓的時候蹭掉的。他抱我是因為我腳崴了走不了路,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就是他想抱你,你想的是什麼?」
周夢珺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不回了。
但唐婉儀的消息還在往外彈。
「既然他東西落你這兒了,你就找個理由約他見面,順便觀察一下。」
「這種極品貨色你要是放走了,老天爺會收你業報的。」
「姐妹,你這輩子最大的問題是社恐,不是條件差。你那張臉但凡多見幾次光,早脫單了。」
周夢珺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沙發上。
她也不是沒想過主動一點。
但每次面對面的場合,她的嘴就不受大腦控制,說出的話要麼太多要麼太少,永遠不在正常社交的分貝和頻率上。
像陸青鴻那樣的人,大概從來沒有經歷過「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尷尬時刻。
他的每句話都像手術刀,精準、簡潔、直切要害。
和她完全相反。
周夢珺又看了那顆袖扣一眼。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離譜的事。
她拿起手機,在瀏覽器搜索欄輸入了「陸青鴻 醫院」。
搜索結果第一條。
「市第一人民醫院胸外科副主任醫師,擅長肺部腫瘤微創手術,曾獲省級科技進步二等獎。」
底下是一篇去年醫院公眾號推送的人物專訪。
她點進去。
配圖上,陸青鴻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室門口,口罩拉到下巴,眉眼間透著一層薄汗。
文章里寫他主刀的一台高難度手術,從下午三點做到凌晨一點,十個小時。
記者問他累不累。
他的回答只有一行字。
「手術台上沒有累這個選項,病人把命交給你,你就得撐到最後一針縫合。」
周夢珺看著這段話,忽然想起上午在車上他給她下醫囑的樣子。
也是這種語氣。
簡短,精準,沒有半個字的廢話。
但他說了那麼多。
冰敷的時間,休息的間隔,熱敷的次數。
每一條都具體到分鐘。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返回。
搜索結果底下還有一條相關新聞,日期是三個月前。
標題很短。
「第一人民醫院胸外科陸青鴻團隊完成省內首例自體肺移植手術。」
她還沒來得及點開,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太后娘娘。
周夢珺深呼吸一次,接起來。
「媽。」
「怎麼樣了?小陸送你回家了?」
趙美蘭的聲音穿透聽筒,每個字都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嗯。」
「人走了?」
「走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
周夢珺張了張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銀色袖扣上。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人家條件那麼好,你到底什麼態度?」
趙美蘭的語速開始加快,這是她即將進入催婚模式的預警信號。
「我跟你說,王阿姨剛才打電話來了,說陸家那邊對你挺滿意的。」
「說小陸回家以後跟他爺爺說你挺有意思的。」
周夢珺的心跳漏了半拍。
挺有意思。
這個評價,她不確定是好是壞。
「媽,他家裡為什麼這麼急?」
她握緊手機,問出了那個堵在心裡一下午的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王阿姨說,他爺爺身體不太好,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孫子成家。」
「但也不至於急到這個月就要辦婚禮吧?」
「這有什麼,好姻緣趕早不趕晚。」
趙美蘭的聲音突然壓低了一點。
「而且王阿姨說了,陸家那邊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要是定下來,婚禮一切從簡,不搞大場面,就兩家至親吃個飯。彩禮隨便我們家開,但有個要求。」
周夢珺的手指收緊。
「一年之內不能離婚。」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
「什麼?」
「陸家老爺子說的,只要答應一年之內不離婚,什麼條件都好談。人家是怕小年輕衝動結婚又衝動離婚,老輩人的想法,你也理解一下。」
周夢珺沒有回答。
她想起陸青鴻在咖啡廳里說的那句話。
「一年為期。」
兩個人的口徑完全一致。
但這反而讓她覺得哪裡不太對。
一個清冷到連表情都吝嗇的男人,為什麼願意搭上一年的婚姻,去應付家裡的催婚?
以他的條件,他完全可以拒絕,可以拖延,可以用別的方式解決。
他卻選擇了一條最麻煩的路。
「夢珺?」
她媽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我在聽。」
「你自己好好想想,反正媽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你今年都二十七了,整天窩在家裡畫那些小人畫,什麼時候能自己找個對象?」
趙美蘭開始進入熟悉的數落模式。
周夢珺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單腳跳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層翻出一袋凍豌豆。
她需要冷敷。
也需要安靜。
「媽,我先掛了,腳疼。」
「行行行,你好好休息,明天記得給小陸回個話。」
掛了電話,周夢珺把凍豌豆裹在毛巾里,按在紅腫的腳踝上。
冰冷刺骨,她倒吸一口氣,但還是用力按住了。
手機又震了。
她以為是唐婉儀,拿起來一看。
陌生號碼。
簡訊,只有一行字。
「冰敷的時候不要直接把凍品貼在皮膚上,隔一層毛巾。」
沒有署名。
但周夢珺知道是誰。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裹著毛巾的凍豌豆,又看了看那條簡訊。
然後她回了三個字。
「你怎麼知道我在冰敷。」
消息發出去,顯示送達。
等了快一分鐘,沒有回覆。
她又低頭看了看腳踝上的毛巾。
那層毛巾是她剛才隨手抓的。
但陸青鴻發這條簡訊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會用毛巾墊著。
他只是在她還沒開始敷的時候,就預判了她會犯的錯誤。
這個人。
周夢珺把手機屏幕按滅,靠在沙發扶手上。
年糕跳上來,把毛茸茸的腦袋拱進她手心裡。
她揉著貓耳朵,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條信息。
他送她回家,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車上給她下醫囑,語氣像在開處方。
現在又發來一條簡訊,交代她冰敷的注意事項。
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
像一個習慣照顧別人的醫生。
也像一個在完成任務的人。
照顧她,是今天上午那場相親的延續,還是協議結婚的前置程序?
她分不清楚。
年糕在她懷裡翻了個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呼嚕聲震天響。
周夢珺低頭看著它,輕聲說了一句。
「要是看人也能像畫人體結構那麼容易就好了。」
年糕打了個哈欠,對此毫無興趣。
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
周夢珺打開手機上的繪圖軟體,新建了一個空白畫布。
她的手在屏幕上劃了幾下,一條輪廓線出現在白色背景上。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握著手術刀的姿勢。
她畫得很快,線條流暢,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像是在紙上自動生長出來的。
她已經好多年沒有畫得這麼順手了。
然後她停住了。
畫面上那雙手旁邊,還缺了一樣東西。
她看了那顆袖扣一眼,又看了一會兒畫面上的空白。
接著在手腕的位置,她補了一顆銀色的袖扣。
很小,但她畫得很仔細,連徽章上那條蛇的鱗片都勾了出來。
蛇繞權杖,醫學生的畢業禮物。
她保存了畫稿,又把手機屏幕按滅。
茶几上,那顆袖扣安靜地躺在年糕的爪子旁邊。
貓已經睡著了,尾巴偶爾抽動一下,在做夢。
周夢珺盯著那顆袖扣,忽然意識到一個她一直沒有細想的問題。
一個校友紀念袖扣,磨損了至少好幾年,還天天戴著。
要麼是念舊,要麼是重要的人送的。
或者,兩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