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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顆袖扣

2026-09-25 10:06:56 作者: 隨風飄散Fz

  周夢珺從年糕爪子底下把那顆袖扣摳出來。

  銀色的金屬表面沾了灰,她用拇指蹭了兩下,上面的圖案慢慢顯露出來。

  是一個徽章。

  蛇繞著一根權杖,底下是幾個細小的字母,她湊近了才看清。

  學校的英文縮寫,後面跟著醫學院三個字。

  校友紀念品。

  年糕蹲在她腳邊,仰著圓臉看她,尾巴尖一勾一勾的。

  「你什麼時候偷回來的?」

  她低頭瞪它。

  年糕歪了歪腦袋,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嗲叫,然後把前爪搭在她膝蓋上。

  完全沒有認罪的態度。

  周夢珺又看了一遍手裡的袖扣。

  只有一顆。

  陸青鴻的襯衫袖口上,本來是兩顆都齊全的,她記得很清楚。

  因為在咖啡廳里他拿手帕擦襯衫的時候,她盯著那對袖扣看了好幾秒。

  

  現在少了一顆。

  應該是抱著她上樓的時候蹭掉的,滾到了柜子底下,然後被年糕當成了獵物。

  問題是,她要怎麼還回去。

  打電話?

  她沒他號碼。

  通過她媽找王阿姨要聯繫方式?

  那她媽一定會追問為什麼,然後在家族群里直播整個過程。

  寄快遞?

  不知道他地址。

  當面還?

  意味著她得主動約他見面。

  周夢珺把袖扣放在茶几上,盯著它看了半分鐘,然後拿起手機給唐婉儀發消息。

  「一個男的把東西落在我這兒了,我要不要主動還?」

  唐婉儀的回覆三秒就到了。

  「相親男?什麼東西?」

  「袖扣。」

  「他還幫你脫衣服了???」

  周夢珺看著屏幕上的問號,覺得自己交友不慎。

  「是抱著我上樓的時候蹭掉的。他抱我是因為我腳崴了走不了路,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就是他想抱你,你想的是什麼?」

  周夢珺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不回了。

  但唐婉儀的消息還在往外彈。

  「既然他東西落你這兒了,你就找個理由約他見面,順便觀察一下。」

  「這種極品貨色你要是放走了,老天爺會收你業報的。」

  「姐妹,你這輩子最大的問題是社恐,不是條件差。你那張臉但凡多見幾次光,早脫單了。」

  周夢珺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沙發上。

  她也不是沒想過主動一點。

  但每次面對面的場合,她的嘴就不受大腦控制,說出的話要麼太多要麼太少,永遠不在正常社交的分貝和頻率上。

  像陸青鴻那樣的人,大概從來沒有經歷過「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尷尬時刻。

  他的每句話都像手術刀,精準、簡潔、直切要害。

  和她完全相反。

  周夢珺又看了那顆袖扣一眼。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離譜的事。

  她拿起手機,在瀏覽器搜索欄輸入了「陸青鴻 醫院」。

  搜索結果第一條。

  「市第一人民醫院胸外科副主任醫師,擅長肺部腫瘤微創手術,曾獲省級科技進步二等獎。」

  底下是一篇去年醫院公眾號推送的人物專訪。

  她點進去。

  配圖上,陸青鴻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室門口,口罩拉到下巴,眉眼間透著一層薄汗。

  文章里寫他主刀的一台高難度手術,從下午三點做到凌晨一點,十個小時。

  記者問他累不累。

  他的回答只有一行字。

  「手術台上沒有累這個選項,病人把命交給你,你就得撐到最後一針縫合。」


  周夢珺看著這段話,忽然想起上午在車上他給她下醫囑的樣子。

  也是這種語氣。

  簡短,精準,沒有半個字的廢話。

  但他說了那麼多。

  冰敷的時間,休息的間隔,熱敷的次數。

  每一條都具體到分鐘。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返回。

  搜索結果底下還有一條相關新聞,日期是三個月前。

  標題很短。

  「第一人民醫院胸外科陸青鴻團隊完成省內首例自體肺移植手術。」

  她還沒來得及點開,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太后娘娘。

  周夢珺深呼吸一次,接起來。

  「媽。」

  「怎麼樣了?小陸送你回家了?」

  趙美蘭的聲音穿透聽筒,每個字都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嗯。」

  「人走了?」

  「走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

  周夢珺張了張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銀色袖扣上。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人家條件那麼好,你到底什麼態度?」

  趙美蘭的語速開始加快,這是她即將進入催婚模式的預警信號。

  「我跟你說,王阿姨剛才打電話來了,說陸家那邊對你挺滿意的。」

  「說小陸回家以後跟他爺爺說你挺有意思的。」

  周夢珺的心跳漏了半拍。

  挺有意思。

  這個評價,她不確定是好是壞。

  「媽,他家裡為什麼這麼急?」

  她握緊手機,問出了那個堵在心裡一下午的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王阿姨說,他爺爺身體不太好,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孫子成家。」

  「但也不至於急到這個月就要辦婚禮吧?」

  「這有什麼,好姻緣趕早不趕晚。」

  趙美蘭的聲音突然壓低了一點。

  「而且王阿姨說了,陸家那邊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要是定下來,婚禮一切從簡,不搞大場面,就兩家至親吃個飯。彩禮隨便我們家開,但有個要求。」

  周夢珺的手指收緊。

  「一年之內不能離婚。」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

  「什麼?」

  「陸家老爺子說的,只要答應一年之內不離婚,什麼條件都好談。人家是怕小年輕衝動結婚又衝動離婚,老輩人的想法,你也理解一下。」

  周夢珺沒有回答。

  她想起陸青鴻在咖啡廳里說的那句話。

  「一年為期。」

  兩個人的口徑完全一致。

  但這反而讓她覺得哪裡不太對。

  一個清冷到連表情都吝嗇的男人,為什麼願意搭上一年的婚姻,去應付家裡的催婚?

  以他的條件,他完全可以拒絕,可以拖延,可以用別的方式解決。

  他卻選擇了一條最麻煩的路。

  「夢珺?」

  她媽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我在聽。」

  「你自己好好想想,反正媽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你今年都二十七了,整天窩在家裡畫那些小人畫,什麼時候能自己找個對象?」

  趙美蘭開始進入熟悉的數落模式。

  周夢珺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單腳跳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層翻出一袋凍豌豆。

  她需要冷敷。

  也需要安靜。

  「媽,我先掛了,腳疼。」

  「行行行,你好好休息,明天記得給小陸回個話。」


  掛了電話,周夢珺把凍豌豆裹在毛巾里,按在紅腫的腳踝上。

  冰冷刺骨,她倒吸一口氣,但還是用力按住了。

  手機又震了。

  她以為是唐婉儀,拿起來一看。

  陌生號碼。

  簡訊,只有一行字。

  「冰敷的時候不要直接把凍品貼在皮膚上,隔一層毛巾。」

  沒有署名。

  但周夢珺知道是誰。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裹著毛巾的凍豌豆,又看了看那條簡訊。

  然後她回了三個字。

  「你怎麼知道我在冰敷。」

  消息發出去,顯示送達。

  等了快一分鐘,沒有回覆。

  她又低頭看了看腳踝上的毛巾。

  那層毛巾是她剛才隨手抓的。

  但陸青鴻發這條簡訊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會用毛巾墊著。

  他只是在她還沒開始敷的時候,就預判了她會犯的錯誤。

  這個人。

  周夢珺把手機屏幕按滅,靠在沙發扶手上。

  年糕跳上來,把毛茸茸的腦袋拱進她手心裡。

  她揉著貓耳朵,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條信息。

  他送她回家,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車上給她下醫囑,語氣像在開處方。

  現在又發來一條簡訊,交代她冰敷的注意事項。

  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

  像一個習慣照顧別人的醫生。

  也像一個在完成任務的人。

  照顧她,是今天上午那場相親的延續,還是協議結婚的前置程序?

  她分不清楚。

  年糕在她懷裡翻了個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呼嚕聲震天響。

  周夢珺低頭看著它,輕聲說了一句。

  「要是看人也能像畫人體結構那麼容易就好了。」

  年糕打了個哈欠,對此毫無興趣。

  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

  周夢珺打開手機上的繪圖軟體,新建了一個空白畫布。

  她的手在屏幕上劃了幾下,一條輪廓線出現在白色背景上。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握著手術刀的姿勢。

  她畫得很快,線條流暢,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像是在紙上自動生長出來的。

  她已經好多年沒有畫得這麼順手了。

  然後她停住了。

  畫面上那雙手旁邊,還缺了一樣東西。

  她看了那顆袖扣一眼,又看了一會兒畫面上的空白。

  接著在手腕的位置,她補了一顆銀色的袖扣。

  很小,但她畫得很仔細,連徽章上那條蛇的鱗片都勾了出來。

  蛇繞權杖,醫學生的畢業禮物。

  她保存了畫稿,又把手機屏幕按滅。

  茶几上,那顆袖扣安靜地躺在年糕的爪子旁邊。

  貓已經睡著了,尾巴偶爾抽動一下,在做夢。

  周夢珺盯著那顆袖扣,忽然意識到一個她一直沒有細想的問題。

  一個校友紀念袖扣,磨損了至少好幾年,還天天戴著。

  要麼是念舊,要麼是重要的人送的。

  或者,兩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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