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昨晚趕稿趕到凌晨三點，趴在數位板前面直接睡過去了。臉上還壓著壓感筆，右臉頰印了一道又紅又深的筆痕，像被人用尺子抽過。
門鈴又響了。不是按一下那種，是按住不放那種，催命似的。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右腳踩地的瞬間疼得嘶了一聲。腳踝比昨天腫得更厲害，皮膚繃得發亮，透著一層青紫色。她單腳跳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陸青鴻站在門外。
白襯衫換成了淺藍色牛津紡，袖口還是那對銀色的校友袖扣。左手拎著一個塑膠袋，右手拿著一袋冰鮮牛奶。他站得筆直，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樣，冷淡、從容、不食人間煙火。
周夢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T恤，沾了薯片渣，領口有一小片口水印。頭髮炸成鳥窩，臉上還有壓感筆印子。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開，死也不能開。
「我知道你在門口。」
陸青鴻的聲音穿過門板，隔著一層木板都能聽出那份篤定。
周夢珺屏住呼吸。
「你的貓在窗台上。」
她轉頭。年糕正蹲在客廳窗台上，毛茸茸的大臉貼著玻璃，尾巴豎得老高，正用看熱鬧的表情俯視著樓下的路人。那隻貓的存在徹底出賣了她。
她認命地開了門。
門拉開一條縫，她露出半張臉，儘量用頭髮遮住臉上那道筆痕。「你怎麼來了。」
「查房。」
陸青鴻推開門，徑直走了進來。他從她身邊經過時帶起一陣很淡的消毒水氣味，混著洗衣液的松木香。他站在玄關掃了一眼客廳，目光在茶几上的薯片袋、可樂罐和散落的手辦零件上停留了兩秒。周夢珺從他身後擠過去，用身體擋住那幾張還沒收起來的男主身體圖。
「你沒冷敷。」
他轉過頭看她，不是在問她，是在陳述。
周夢珺心虛地瞥了一眼茶几底下。昨天那袋凍豌豆還扔在那兒，早就化成了溫水，毛巾皺成一團。
「敷了。」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幾次。」
「一、一次。」
陸青鴻沒有接話。他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在茶几上，解開。裡面是一卷醫用彈力繃帶，一盒消炎鎮痛貼，兩袋醫用冰袋，還有一支外用藥膏。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整整齊齊排在薯片袋旁邊，像手術器械台上擺放的器具。
「坐下。」
周夢珺坐下了。不是聽話，是她的社恐本能在面對這種指令型語氣時會自動執行。
陸青鴻在她對面蹲下來，伸手握住她的右腳踝。動作和昨天在樓梯間裡一模一樣，不輕不重，剛剛好能把她的腳固定住。他的手指很涼，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她打了個激靈。
「腫了。」
他拇指輕輕按了一下腫脹最厲害的外踝部位，周夢珺疼得倒吸一口氣，腿本能地往回抽，被他按住。
「軟組織挫傷加重了。你不冷敷，毛細血管破裂之後滲出液會繼續堆積，三天能好的拖成一周。」
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醫用冰袋，用手掌捏了一下，裡面的內袋破裂，化學物質混合之後瞬間降溫。他用塑膠袋裹了一層，又用旁邊那條乾淨毛巾包好，才按在她的腳踝上。
沒有直接貼皮膚。
周夢珺想起昨天那條簡訊。
「你怎麼知道我電話號碼的。」
「問你媽媽要的。」
陸青鴻回答得極其坦率，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夢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趙美蘭女士接到他電話時的表情。興奮，激動，可能還當場給王阿姨發了二十條微信。
「我媽還跟你說了什麼。」
「說了你的漫畫筆名。」
周夢珺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還說你的粉絲叫她國民婆婆。」
趙美蘭女士，你到底在外面說了什麼。
陸青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變化，快到周夢珺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我沒有搜。不感興趣。」
他說的是實話，語氣里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但周夢珺還是覺得自己的臉在燒。
冰袋按在腳踝上，冷意透過毛巾滲進皮膚，先是刺痛，然後是麻木。她咬著下唇沒出聲，手指攥緊了沙發墊。年糕從窗台上跳下來，邁著貓步走到陸青鴻腳邊，用腦袋蹭他的褲腿。
陸青鴻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貓，沒有摸，也沒有躲開，只是任由它蹭。
「公的母的。」
「公的。」
「叫什麼。」
「年糕。」
「因為它胖？」
周夢珺愣住了。不是因為他的問題，而是因為他居然說了一句不像醫囑的話。
「因為撿到它的時候它趴在年糕攤旁邊，蹭了一身的糯米粉。」
陸青鴻沒有接話。他把冰袋的位置調整了一下，確保裹住整個腫脹區域。然後站起來，從西裝褲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茶几上。
周夢珺看了一眼。
上面用宋體列印著「婚前協議書」五個字，排版整齊，字距均勻，每一行的措辭都像合同條款。
甲方陸青鴻，乙方周夢珺。
下面列了七條，她用眼睛快速掃了一遍。
第一條寫的是協議期限為一年，自領證之日起算。第二條寫的是雙方在協議期間互不干涉私生活，不履行夫妻義務。第三條是公共場合需配合出席，維護夫妻名義。第四條是費用各自承擔，共同開銷AA。第五條是協議期滿後和平解除婚姻關係，無財產糾紛。第六條寫的是違約責任。最後一條，一年內雙方均不得單方面提出離婚。
「如果你有其他條件，可以加。」
陸青鴻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兜里，像是在匯報一台手術方案。
周夢珺盯著最後那行字，一年內不得離婚。和她媽昨天在電話里說的陸家條件一模一樣。
「為什麼是你來提。」
她抬起頭看他，「你完全可以拒絕相親，拒絕你家裡的安排。以你的條件，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應付催婚。」
陸青鴻沉默了大概三秒鐘。很短，但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里，這已經是迄今為止最長的一個停頓。
「我需要這一年。」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依然是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平直語調。但周夢珺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褲兜里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像是在轉什麼東西。
「為什麼是一年。」
「一年之後我爺爺的任期到了。」
「什麼任期。」
「醫學院的名譽校長。」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這個答案。但周夢珺總覺得哪裡不對。一個醫生，因為爺爺想看他成家，就願意搭上一年的婚姻來滿足這個願望。這個理由可以說得通，但配不上他眼神里那種計算過的、冷靜到極致的篤定。
他不是一個會被情感綁架的人。她雖然社恐，但看人很準。這是她畫了五年漫畫、寫了上百個人物小傳練出來的直覺。
陸青鴻做一件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如果我不簽呢。」
她把冰袋從腳踝上拿下來，放在茶几上。
陸青鴻看了她一眼。「你的腳踝三天之內走路會疼。一周之內不能長時間站立。你下周一要參加漫展的簽售會，需要站四個小時。」
周夢珺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簽售會。」
「你媽媽的微信朋友圈。她把你的行程表當屏保。」
趙美蘭，你到底還有什麼是沒發到朋友圈的。
「我可以坐輪椅去。」
「坐輪椅簽售，視線高度只到讀者的腰。」
陸青鴻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你的社恐能接受所有人低頭看你嗎。」
周夢珺想反駁，但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她連別人多看她兩眼都覺得渾身不自在，更別提被一群人低頭俯視了。
「所以你在威脅我。」
「我在陳述事實。」
陸青鴻把冰袋重新拿起來，放回她手裡，「你的腳踝需要專業護理。簽協議之後，我可以每天來幫你換藥，確保你周一能站著簽完。」
年糕在兩人之間走來走去，最後蹲在茶几旁邊，用爪子去撥弄那顆袖扣。銀色的金屬在茶几上滾了半圈，停在陸青鴻的手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拿起那顆袖扣，用拇指擦掉上面的灰，重新別回自己的袖口。動作很慢，拇指按上去之後還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它不會再掉下來。
周夢珺看著他的動作，腦子裡忽然閃過昨晚畫的那幅畫。畫面上那雙手，握著手術刀，手腕上別著一顆袖扣。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門鈴又響了。
這次是按一下就停。
唐婉儀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周夢珺！開門！我給你帶了早飯！你昨晚交稿了沒有編輯快把我電話打爆了你趕緊給我——」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門是開著的。
唐婉儀拎著兩袋小籠包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周夢珺，落在客廳里站著的、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人身上。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狂喜，最後定格在一個燦爛到誇張的笑容上。
「這不是昨天相親那位嗎。」
她把小籠包往周夢珺懷裡一塞，大步走進來，朝陸青鴻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唐婉儀，夢珺最好的閨蜜。請問你怎麼稱呼？做什麼工作的？收入多少？家裡幾套房？有沒有前女友？」
「唐婉儀！」
周夢珺想站起來攔她，腳踝一疼又跌回沙發。
陸青鴻伸出手，和唐婉儀握了一下，簡短到幾乎只有指尖接觸。
「陸青鴻。醫生。」
他收回手，目光從唐婉儀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份協議書上面。
協議書還沒有收起來。
唐婉儀的視線跟著他一起落下去，然後她看見了那五個字。婚前協議書。她的瞳孔在地震。
客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年糕打了個哈欠。
唐婉儀轉過頭看著周夢珺，用嘴型說了四個字。
給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