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從包里翻出遮陽傘的手停住了。
蘇苒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她喉嚨里。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她抬頭看向窗口。陸青鴻正把兩份簽好字的協議書遞給工作人員,背脊挺直,白大褂已經脫了,淺藍色襯衫在頂燈下顯得乾淨利落。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偏頭看了一眼。周夢珺飛快地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研究牆上貼的婚姻登記流程圖。
「蘇小姐。」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平靜,「你追到婚姻登記處來,是想說什麼?」
蘇苒的笑容淡了一點。她雙手搭在膝上,坐姿優雅,裙擺恰好蓋住小腿,腳上的裸色高跟鞋一塵不染。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遞過來,「陸爺爺讓我帶給你們的,見面禮。」
周夢珺看著那個紅包,沒有接。
「陸爺爺還說什麼了?」
「說等你們領完證,晚上一起回家吃飯。」
蘇苒把紅包放在她手裡,指尖擦過她的手心,很涼。然後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擺,朝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陸青鴻已經辦完手續走回來,手裡拿著兩個紅本,臉上的表情和排隊取藥時沒什麼兩樣。
「學長。」
蘇苒換了稱呼,聲音也變得更軟,「爺爺讓我來接你們。」
陸青鴻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來恭喜你。」
蘇苒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結婚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重新笑起來,「車在樓下。」
「我們打車。」
「爺爺特意讓我來的。」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陸青鴻沒有接話,轉頭看了周夢珺一眼。她捏著那個紅包,掌心被紙邊劃出一道很淺的白印。他伸手把紅包從她手裡抽出來,塞回蘇苒面前。
「東西收了,車不用。」
蘇苒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學長——」
「我姓陸。」
他打斷她,語氣冷下去,像手術刀切開皮肉時那種精準的冷。周夢珺站在旁邊,能清楚地感受到空氣里迅速凝結的壓迫感。
蘇苒把紅包放回包里,抿了抿唇,轉身往門口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每一步都很用力。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目光越過陸青鴻,直直落在周夢珺身上。
「嫂子,改天我請你喝咖啡。」
那個稱呼從她嘴裡出來,像含著一顆沒化開的酸糖。
門關上了。
周夢珺站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捏紅包的姿勢。她有一肚子疑問,但婚姻登記處的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在叫號,保安在呵斥一個插隊的男人,整個世界嘈雜得根本不給她追問的縫隙。
「她為什麼叫你學長。」
她最終只問出這一個問題。
「醫學院同門。」
「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哪些話。」
周夢珺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面讀出什麼。但那雙眼睛太深了,像冬天結冰的湖面,你在上面看不到湖底。
「她說我長得很像一個人。」
陸青鴻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把兩本結婚證並排捏在手裡,紅皮的封面上有燙金的國徽。他看了兩秒,才開口:「她和你說了多少。」
「就這一句。」
「那你就當她沒說過。」
「陸青鴻。」
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大,但很穩。陸青鴻抬眼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我簽了協議,不代表你可以把我當傻子。」
他們對視了五秒。周圍的喧鬧好像突然被推遠了,他的眼裡只剩下審視,她的眼裡只剩下倔強。最終他先移開視線,把其中一本結婚證放進她手裡。
「上車說。」
周夢珺低頭看著手裡的紅本,封面有些溫熱,是他掌心留下的溫度。她翻開第一頁,雙人照片上並排印著他和她的名字。陸青鴻。周夢珺。三個字和三個字,中間被一個空格隔開,看起來既親密又疏遠。
她合上紅本,跟著他走出登記處大門。
車是陸青鴻自己開來的,銀色奔馳,昨天在咖啡廳接到她時開的那輛。他拉開副駕駛車門,等她坐穩了才繞回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匯入車流,車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那個女生叫姜檸。」
陸青鴻忽然開口,沒看她。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講一個和他無關的醫學案例。
「醫學院的同學,大二那年意外去世。」
周夢珺的呼吸梗在喉嚨里。
「我和她,沒有在一起過。」
陸青鴻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有些發白。周夢珺注意到他左手袖口上的銀色袖扣不見了。不是上次那顆,是另一顆,深藍色西裝外套的袖子上只剩一個空空的扣眼。
「你袖口掉了。」
「沒有。早上換了衣服,忘了別。」
「現在想別嗎?我包里有。」
陸青鴻側過頭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錯愕。周夢珺拉開隨身包,從最裡層翻出那個紙巾包,打開,裡面是一顆銀色袖扣。她出門前猶豫了快十分鐘,最後才決定帶上。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應該帶。
紅燈亮了。
車子停下來。陸青鴻看著她手心裡的袖扣,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我現在不會停車。」
「前面有家便利店,你靠邊停,我等你。」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往前。他在下一個路口右轉,在便利店門前的臨時車位停下,熄了火。周夢珺拉開車門,看著他。
「為什麼對她念念不忘。」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敢問這個。也許是因為今天從蘇苒嘴裡聽到的那個「又」字,也許是因為他剛才講姜檸時那種過分冷靜的語氣。
陸青鴻沒有下車。他的右手還搭在方向盤上,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邊緣,一下,又一下。
「學醫的人,見慣了生死,但見不慣意外。」
「她站在圖書館的樓頂,穿一件白裙子,看著樓下的人來來往往,就那麼掉了下去。法醫說是意外,我信了。但後來我發現,我信不了。」
他轉過頭看她,目光很深,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我不是在找替代品。姜檸教我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周夢珺的心口突然揪了一下。她不明白這算不算告白,但也不像。他說得很平,像在做術前告知。
「所以你今天帶我來領證,是因為怕有些話以後沒機會說?」
「不是。」
他解開安全帶,朝她伸出手。周夢珺把袖扣放在他掌心。他的手指收攏,將袖扣攥在手裡,金屬的涼意從掌心滲進去。
「帶你來領證,是因為我想過很多方案,你是唯一一個我判斷不會讓我為難的人。」
「你也沒讓我為難。」
周夢珺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車外的噪聲蓋過去。他聽到了。他安靜地看了她兩秒,然後說:「我知道。」
沒讓她為難,也是他選她的理由之一。可這句話落在周夢珺耳朵里,沉得她有些接不住。
手機震了。是趙美蘭。
「領證了沒有?你王阿姨說陸家那孩子中午就出門了,你媽我盯著手機等一上午了。」
周夢珺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機塞回包里。陸青鴻重新發動車子,倒車,匯入主路。他單手打方向盤,另一隻手把袖扣別在左袖上,動作熟練,扣上去之後還調整了一下位置。
「你媽媽的消息,是我發過去的。」
「你發什麼了?」
「發你和我一起出門的照片。早上接你之前,我問她要了你今天穿什麼顏色。」
周夢珺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你連這個都問?」
「社交禮儀。如果她問起來,我不會露餡。」
「我媽問你什麼了?」
「她問我,昨晚睡得好不好,你是不是還跟小時候一樣踢被子。」
周夢珺把臉埋進手掌里。趙美蘭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嫁出去的是什么女兒。踢被子?她都二十七了,睡覺還是抱著等身抱枕不撒手,比年糕還粘人。
「你怎麼回的。」
「回:她睡得很好。」
「你撒謊。」
「協議第一條,維護夫妻名義。善意謊言屬於履行義務。」
周夢珺抬起頭,發現他嘴角又出現了那個極淺的弧度。他在笑。不明顯,但她認出來了。這個人就是喜歡看她出醜。
「晚上去你爺爺家吃飯,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她轉移話題,不想繼續被他看笑話。
「不用。到了之後你只管吃,不想說話就別說,我會擋著。」
「你爺爺會不會覺得我不禮貌。」
「不會。」
陸青鴻打了轉向燈,車子拐上高架。夕陽從右側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給冷硬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他的聲音也罕見地鬆了一點點。
「他只會覺得,我總算做了件讓他放心的事。」
周夢珺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他說過不需要猜她,但此刻她發現,她完全需要猜他。他的每一句話都像半開的門,你推開一層,還有一層,永遠不知道哪一層後面才是真的。
年糕那個枕頭和她出門前臨時決定帶上的袖扣,在她的包里。這個包比婚姻登記處那個紅包重多了。
她正想著,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唐婉儀發來的圖片。
圖片上是一個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說話的人頭像是蘇苒,一張自拍,背景是醫院走廊。對話內容只有一行。
「陸醫生今天帶來的那個女的,你看像不像姜檸?」
周夢珺盯著截圖,呼吸凝固了半拍。唐婉儀緊接著發來一條文字。
「夢珺,這個姜檸是誰?我覺得不太對勁,你先別跟陸青鴻回家。」
但車子已經下了高架,拐進一條種滿梧桐的小路。路的盡頭,一座老式的獨棟院門敞開著,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院門上有一塊木牌,刻著四個字。
陸氏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