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把手機塞回口袋時,手指尖在發麻。
蘇苒發的那六個字像針一樣扎在眼睛上。像,但還不夠像。她反覆咀嚼這句話,胃裡那碗蘆筍開始翻騰。
陸青鴻從院子裡回來,身上沾了一股很淡的煙味。周夢珺不知道他抽菸,至少之前從沒聞到過。他拉開椅子坐下時,周夢珺注意到他左手指尖有一小塊灰白色的菸灰痕,像是倉促間在梧桐樹幹上按滅過。
「爺爺和你說什麼了?」
她壓低聲音問。
陸青鴻沒有馬上回答,先拿起茶壺給她續了半杯。茶湯是金黃色的,裡面漂著一片沒濾淨的桂花。
「他問你什麼時候給我生個重孫子。」
周夢珺的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陸青鴻伸手抽了張紙巾,擦掉她濺在桌布上的糖水,動作自然得像在給術前區域消毒。
「我沒答應。」他說,「協議沒有這一條。」
蘇苒坐在對面,一直低頭用勺柄在碗底畫圈。桂花小圓子已經涼了,糯米皮上凝了一層油光,她一口沒動。周夢珺看見她握著勺子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肉里,留下四個半圓形的印子。
「夢珺姐。」
蘇苒忽然抬頭,聲音輕得恰到好處,「你的耳環很漂亮,是哪裡買的?」
周夢珺愣了一下。她今天戴的是唐婉儀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一對很小的星星耳釘,銀質的,早就氧化得有些發暗。
「朋友送的。」
「哪裡的朋友呀?」
「關你什麼事。」
陸青鴻替她接了話,語氣冷得像給這段對話打上了封條。蘇苒臉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像被人潑了卸妝水。她重新低下頭,用勺子舀起一顆圓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陸老爺子從側門回來,手裡多了一個紅木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表面包漿很厚,邊角處被摸得發亮。他走到周夢珺身邊,把盒子放在她手邊。
「見面禮。」
周夢珺連忙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爺爺,這個太貴重了。」
「還沒打開就說貴重,你這丫頭比青鴻會裝。」
陸老爺子坐回主位,十指交疊搭在拐杖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周夢珺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手指不知道往哪兒放。
「打開看看。」陸青鴻說。
周夢珺把盒蓋掀開。裡面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絲絨,上面躺著一隻玉鐲。冰種,透亮得能看清絲絨底下的木紋。燈光從側面打過去,鐲子裡像裹著一汪緩緩流動的水。
她不敢拿。
「這是我老伴留下的。」陸老爺子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像從很深的井底往上提,「她說將來孫媳婦進門,就給她。沒想到讓青鴻這小子耽擱到三十二。」
「爺爺,我們……」
「收著。」陸青鴻伸手把盒子蓋好,推回她面前。他的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瞬,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周夢珺把盒子放進包里。她的包不大,裡面已經塞了充電寶、口紅、鑰匙、紙巾、手機,紅木盒子擠進去之後拉鏈只能拉到一半。陸青鴻看了一眼那半開的拉鏈,沒說話。
飯後,蘇苒被陸老爺子打發去送客。她自己卻站著不動,像釘在飯廳門口。
「學長,我坐你們車回去吧。我今天沒開車來。」
「蘇叔的車呢?」
「我爸先走了,說院裡有個急診要處理。」
陸青鴻看著她,沒接話。周夢珺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聞到蘇苒身上那股梔子香比來的時候更濃了,濃得有些發苦。
「打車。」陸青鴻扔下兩個字,轉身就走。
「學長!」
蘇苒追上來兩步,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哭腔,「我們是順路,你以前都會帶我的。」
「以前是以前。」
陸青鴻沒回頭,步子也沒停。周夢珺小跑著跟上去,聽見自己鞋底踩在青磚上的聲音,細碎而急促。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蘇苒站在廊下,一個人,手裡攥著一塊繡花手帕。手帕的一角已經被她擰成了麻花。她沒哭,但眼睛是紅的,比哭出來更讓人心慌。
車門關上,周夢珺系好安全帶。陸青鴻發動引擎,駛出梧桐小道。後視鏡里,陸氏醫館的門燈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黑暗裡一個模糊的黃點。
「你經常帶她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問這個。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像在過問丈夫和前女友的舊事。可她和他之間,連這種過問的資格都是紙上的。
「沒有經常。」陸青鴻說,「偶爾。」
「她喜歡你。」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讓她待在身邊?」
陸青鴻的食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周夢珺記得這個動作,上次在車上他也這樣。
「她父親是醫院的執行董事。她從小就認識我。」
「所以你不能直接趕她走。」
「不是不能,是沒必要。」
車子拐上高架,路燈一盞一盞從車頂掠過,在他側臉上投下快速交替的明暗。周夢珺看著他的側影,忽然想起飯桌上他夾走那隻蝦的動作。他撒謊說她對蝦過敏,連她都差點信了。
「為什麼要說我對蝦過敏?」
「蘇苒給你夾菜,你不會拒絕。我替你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拒絕?」
「你連房東私闖民宅都沒敢當面生氣,他把你畫稿攤在陽光下說注意尺度,你只說了一句謝謝。」
周夢珺啞住了。
所以那天他送她回家,在樓道里多站了兩分鐘沒有走。房門不隔音,房東說的話他全聽見了。
「你這人……」
她憋了半天,只說出三個字,尾音消散在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裡。
「我到家了。」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周夢珺伸手去解安全帶,忽然發現包里那個紅木盒子硌得她大腿外側發疼。她扭頭看陸青鴻。
「你爺爺的見面禮,放在你那裡保管比較好。」
「給了你就收著。」
「太貴重了。」
「一隻鐲子而已。」他熄了火,把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協議結束之後你可以還我,現在先拿著。」
周夢珺點了點頭,拉開車門。腳踝踩在地面上,疼痛輕了許多,至少可以慢慢走。
「周夢珺。」
他叫住她。她回頭,從半開的車門縫隙間看他。路燈的光從車頂斜照下來,陸青鴻的上半身陷在明暗交界處,臉上的表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蘇苒今天跟你說的那些話,你不用記在腦子裡。」
「你是指哪句?我長得像姜檸那句,還是那句她沒來得及說完的?」
陸青鴻沒有回答。沉默從車廂里漫出來,和夜色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她胸口。
「我知道了。」
她把車門關上,轉身往樓道走。走了幾步又聽見車門重新打開的聲音。
「周夢珺。」
她停下,沒回頭。
「姜檸是我母親的學生。」
周夢珺僵在原地。空氣里傳來陸青鴻不緊不慢的聲音,像在念一份病歷。
「蘇苒的畢業課題是姜檸留下來的項目。她進醫院,是因為我家欠她父親一個情。」
周夢珺慢慢轉過身。
陸青鴻站在車門旁,一手插兜,一手拿著車鑰匙。他的肩膀繃得很緊,襯衫下的肩胛骨像兩片收攏的刀。
「所以你們之間的關係,還牽扯到上一輩的債。」
「可以這麼說。」
「你和我協議結婚,除了應付你爺爺,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陸青鴻沒有閃躲她的視線。他沉默了三秒,說了一句讓周夢珺整夜失眠的話。
「有。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說完他就上車了,倒車,掉頭,尾燈消失在小區拐角處。周夢珺站在樓門口,盯著空蕩蕩的路面,直到樓道里的聲控燈「啪」地滅了,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了很久。
晚上十一點,年糕餓了,把飯碗從廚房拖到臥室門口,不鏽鋼碗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周夢珺蹲下去給它倒貓糧,年糕卻繞到她的包旁邊,用鼻子去拱那個露出半截的紅木盒子。盒蓋被拱開一條縫,裡面那截冰種鐲子在手機屏幕的弱光里泛著一圈柔和的光暈。
她拿起來,借著光看。
鐲子內壁上刻著三個很小的字。
不是陸青鴻的。
是姜檸。
周夢珺把鐲子放回盒子裡,輕輕合上。然後她給唐婉儀發了一條消息。
「明早,陪我去一個地方。」
發完消息,她坐在地上,後背抵著冰涼的床沿。年糕湊過來,把毛茸茸的腦袋靠在她腿上,呼嚕聲由小到大。
她盯著那個紅木盒子,忽然想起陸老爺子遞盒子時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不像在看孫媳婦,像在看一個遲到多年的還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