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沒有發動。陸青鴻坐在駕駛座上,拿著周夢珺的手機,把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像在猶豫要不要回撥過去。
「別打。」
周夢珺按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膚冰涼,脈搏跳得很快。
「如果這個號碼真是姜檸的,那發消息的人一定是別人。」她的聲音有些抖,但思路是清晰的,「姜檸的號碼停了六年,要麼被運營商回收了,要麼被人一直續著。兩種情況,都說明有人在用她的身份。」
陸青鴻把手機還給她。車內的頂燈沒開,只有儀錶盤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切得半明半暗。
「號碼一直在續費。」
他說得平靜,但周夢珺聽見了,平靜底下有一根繃了六年的弦,正被一點點擰緊。
「你怎麼知道。」
「姜檸走後第三個月,我查過她的手機號。沒有註銷,每個月都有充值記錄,戶頭掛在陸氏醫療的副卡下面。」
周夢珺倒吸了一口氣。
「你懷疑是誰。」
「我之前沒有頭緒。現在有點了。」
他沒說下去,而是發動了車子。輪胎碾過減速帶時顛了一下,周夢珺的頭撞在車窗玻璃上,很輕。陸青鴻騰出一隻手,把副駕駛的空調出風口轉向她,暖風吹過來,帶著一點焦糊的機油味。
車子一路開到公寓樓下。陸青鴻沒有馬上下車,他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周夢珺也沒動,陪他坐著。車窗外的風颳著,把落葉捲起來,打著旋飄過路燈。
「我今晚不該帶你去醫院的。」
「可你需要我。」
他轉頭看她,眼尾的紅比剛才更重了,像整夜沒睡之後又被風吹了很久。
「我是需要你。」他的聲音啞了,「但我更怕你有事。」
周夢珺的喉嚨發緊。她不是沒有被人保護過,小時候有媽媽,後來有唐婉儀。但陸青鴻的保護和他們不一樣。他的方式很笨,笨到把所有危險都先替她想一遍,然後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盾牌,擋在她前面,同時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伸手,手指穿過他緊握方向盤的手指縫,一根一根,慢慢扣進去。他的手很冷,掌心有汗,虎口的繭子硬邦邦地硌著她。
「陸青鴻,我要是害怕,就不會跟你領證了。」
「領證和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領證是一年。這個是一輩子。」
周夢珺愣住了。一年和一輩子,中間隔著的距離,他用了「這個」兩個字,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卻不敢提的事。
「你剛剛說的話,能再說一遍嗎。」
「哪句。」
「就剛才那句。」
陸青鴻握緊了她的手,沒再重複。車裡的暖風呼呼地吹,中控台顯示時間是十點十七分。周夢珺的手機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是唐婉儀發來的消息。
「蘇苒的命保住了。但腦部有積水,人還在昏迷。」
緊接著一條語音。周夢珺點開,唐婉儀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怒氣:「方霖查了天台監控,蘇苒上去之前,有一個人進了電梯。那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出臉。但身形,你自己猜。」
語音掛斷後,唐婉儀發來一張監控截圖。
周夢珺點開圖片。模糊的畫面上,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的人站在電梯角落裡,只露出下巴。身形纖細,肩窄,像女人。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陸青鴻看過來的目光。他的表情和她在醫院時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像是終於確定了某件他一直不願承認的事。
「是蘇苒自己。」
「什麼意思?」
「蘇苒在跳樓前給自己發了一條消息。用姜檸的號碼,發到你手機上。」
周夢珺的血液像被人從腳底抽走了一半。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逼我。」
陸青鴻鬆開方向盤,整個人靠在座椅上,仰頭閉了閉眼。「她想讓我知道你被盯上了。只有你陷入危險,我才會把她想要的給她。」
「她想要什麼?」
「我要你。」
周夢珺盯著他,心臟跳得又重又亂,像有人在裡面擂鼓。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讓她手腳發軟的力量。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我讓方霖查了電梯監控。他剛發給我了。」
陸青鴻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一段更清晰的截取畫面,蘇苒站在電梯裡,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打著字,發送時間恰好是那條簡訊發到她手機的前一秒。
「她好像真的很愛你。」
周夢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那是占有。」
陸青鴻側過臉看著她,眼裡的疲憊藏不住了,但還是儘量把聲音放軟:「愛不是讓人從天台上跳下去。愛也不是拿自己的命去賭別人的愧疚。」
周夢珺想起姜檸。六年前站在圖書館天台的那個女孩,是不是也曾經在某個瞬間,把愛和毀滅當成了一回事。
「陸青鴻,我不那樣。」
她小聲說,像在給自己打氣,又像在告訴他。
「我不會用那種方式逼你。我要你,就好好要。如果哪天你不想要我了,我會自己走,不會讓你內疚一輩子。」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風從車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夜晚的涼意。陸青鴻忽然側過身,用食指挑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輕得不像一個剛做完手術的人。
「你哪都別去。」
他說,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
然後他做了周夢珺漫畫裡畫過一百遍的事。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他的唇很涼,貼上的瞬間,周夢珺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額頭上的觸感像一塊薄冰,輕得幾乎沒有溫度,卻燙得她整張臉都燒起來。
「先回家。」
陸青鴻鬆開她,從後備箱拎出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周夢珺盯著紅色的樓層數字,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你剛才親我了。」
「嗯。」
「這算不算違反協議第二條?」
「不算。」
「協議上寫了不履行夫妻義務。」
「那是指發生關係。」
他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像在逗她,又像在給自己壯膽。
「你覺得這樣不算?」
「算。所以我也覺得,協議該改一改了。」
周夢珺的心跳又飆了上去。電梯叮一聲到了,陸青鴻拉著她的手走出去。到家門口,他開門時順手把她的包接過去,像做了很多次一樣自然。兩人誰都沒再說話,但手一直牽著,誰也沒鬆開。
直到周夢珺進了臥室,關上門,她才發現自己身上還披著陸青鴻的外套。她沒脫,就那麼裹著縮進被窩裡。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很淡的消毒水和松木洗衣液混著深秋夜晚的涼意。年糕不滿地踩上來,想把她叫起來餵宵夜,但周夢珺沒動。她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想著電梯裡的對話,想著那個落在額頭的吻。
原來小說里寫的,是真的。
會有一個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只剩下身體裡某個地方突然活過來的響動。
然後手機響了。
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消息。
「別擔心,我說過。墜樓的人最怕沒人接住。現在有人接住你了。」
消息發件人那一欄,顯示的是一串空格。
周夢珺坐起來,把手機舉到眼前。沒有號碼,沒有歸屬地,像從屏幕深處自己長出來的一樣。
她的後背,一下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