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光著腳跑出臥室時,陸青鴻正在客廳打電話。
他背對著她,襯衫下擺從西褲里松出來半截,手機貼著耳朵,聲音壓得極低。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先落在她光著的腳上,眉頭立刻皺起來。
「先這樣。你繼續查。」
他掛了電話,走到鞋櫃旁拎出一雙棉拖鞋,彎腰放在她腳邊。
「穿鞋。」
「陸青鴻,那條消息。」
「我看到了。」
他的手機屏幕上,同一個號碼發來了同樣的話。發送時間是三十秒前。說明對方知道她住在哪裡,也知道她此刻和他在一起。
「她怎麼會有你的號碼。」
「這不是姜檸的號。是一個網絡撥號軟體,能自定義顯示號碼。」陸青鴻走回客廳,把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翻開。屏幕亮起來,他登錄了一個周夢珺沒見過的查詢頁面,輸入一串代碼。
「我讓方霖查了簡訊的發送路徑,伺服器在境外,用了三層跳轉。」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滑動,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紅色和綠色的數據,「不過最後一跳的IP,在城西。」
「蘇苒住的公寓。」
「對。」
周夢珺在沙發上坐下,把腳縮進拖鞋裡。棉鞋內襯軟綿綿的,腳底還帶著地板殘存的涼意。她盯著陸青鴻的側臉,看他額前有碎發掉下來,遮住了一半眉骨。他抬手把頭髮往後撥了一下,動作很煩躁。
「蘇苒還在昏迷,不可能發消息。」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除非她醒過來又動了手機。」
「她的手機被院方收走了。在護士站抽屜里鎖著。」
「那會是誰。」
陸青鴻合上電腦,轉頭看她。他眼底全是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但眼珠很亮,像冬夜裡兩顆燒著的炭。
「有人希望我們覺得是蘇苒。或者,希望我們覺得是姜檸。」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周夢珺低著頭,能看見他頭頂有一根短短的白髮,混在黑髮里,像雪落在深色的土地上。
「你在發抖。」
他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裹住她的手背。確實,她在抖。不是冷,是後怕。剛才那條簡訊像一隻手,從屏幕里伸出來,摸了她一下臉。
「我沒事。」
「你有事。」
他把她拉起來,另一隻手繞到她背後,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周夢珺的鼻尖撞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帶著他身上熟悉的氣味。他的手掌貼著她後腦勺,輕輕壓著,像在固定一個隨時會碎的東西。
「今晚你睡主臥。我睡客廳。」
他的聲音從胸腔傳出來,震得她耳膜嗡嗡響。
「不行。這是你家。」
「是我們的家。」
他鬆開她一點,低頭看她的臉。周夢珺仰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是怎樣的眼神,疲憊、焦灼,卻還努力擠出一點溫柔,像在暴風雨里用身體擋住窗口的人。
「你去睡。我在外面守著。」
周夢珺搖頭。她從他懷裡鑽出來,走到玄關,把門鏈嘩啦一聲掛上,又檢查了一遍反鎖。陸青鴻站在後面看著她,沒說多餘的話。
「你這個人,遇到事就知道讓我躲。」
她背對著他,手還扶在門把上,聲音有些瓮。
「那你告訴我怎麼做。你教我。」
陸青鴻沉默了兩秒,然後走過去,把她緊緊攥著門把的手拿下來,包在自己手裡。他的指腹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大概是剛才弄電腦時被邊緣刮的。
「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周夢珺的眼淚突然就忍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眶一熱,淚水自己滾下來,一滴接一滴,像失了控的水龍頭。她抬手去擦,被陸青鴻抓住手腕。他用袖口替她把臉擦乾,動作很慢,很輕,像對待一件極脆弱的瓷器。
「沒哭。眼睛進沙子。」
她抽著鼻子胡說。陸青鴻沒拆穿她,只是低下頭,又去擦她另一邊臉頰上滑下來的淚。他的袖子已經濕了一小片,涼涼地貼在她的皮膚上。
「剛才那條消息,我用手機截了圖,明天交給唐婉儀。」他說。
「她還睡不睡?」
「她是律師,習慣半夜接案子。」
周夢珺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從臥室把年糕抱出來,又翻出一條舊毯子,鋪在客廳沙發上。陸青鴻跟過來,看她在沙發上拍拍打打,把靠墊壘成一個小垛。
「你真的要睡這裡?」
「說了我睡客廳。」
「那我陪你。」
「你明天不上班?」
「請假。」
陸青鴻按了按太陽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從衣櫃裡抱出一床薄被放在沙發另一頭。他去衛生間洗漱,出來時換了一身灰色家居服,濕著額發,整個人少了那層稜角,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周夢珺坐在沙發這頭,抱著年糕。年糕被揉得直打呼嚕,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沙發墊。
「陸青鴻,你以後能不能別什麼都自己扛。」
她忽然說。
他正在擦頭髮,聞言動作停了停。
「我習慣一個人解決。」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他抬頭看她,毛巾搭在脖子上,半張臉陷在客廳暖黃色的光里。周夢珺覺得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好。」
他說完這個字,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把薄被蓋在腿上。兩個人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年糕。誰也沒再說話,但呼吸聲此起彼伏,在安靜的夜裡顯得特別近。
周夢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醒來時天還沒完全亮,客廳里飄著淡淡的米香。她翻了個身,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層毛毯。陸青鴻不在沙發上。
廚房裡有聲音。她赤著腳走過去,看見他站在灶前,用木勺攪著一鍋白粥。灶台上放著一小碟榨菜和兩個水煮蛋。他的頭髮翹起一小撮,家居褲的膝蓋處有些褶皺。聽見動靜,他轉過頭。
「醒了?」
「你睡了嗎。」
「眯了一會兒。」
他把火關小,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碗。周夢珺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很淺的灰藍色,城市的輪廓從晨霧中慢慢浮現。
「陸青鴻,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發消息的人是你不想面對的人,你會怎麼辦。」
他盛粥的動作沒有停頓,但周夢珺看見他的手腕抖了一下,一滴粥湯濺在灶台邊緣。
「我會護住你。」
他背對著她說。
周夢珺走上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環著他,聞到他衣服上乾淨的皂香,還有一點殘留在指尖的菸草味。不知道他是從哪沾上的。
「姜檸的媽媽,我聯繫上了。」她小聲說。
陸青鴻關了火,轉過身看她,瞳孔輕輕收縮。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試著給姜檸的舊手機號打了個電話。是空號。但我順著號碼加了微信,結果有人通過了。」
「你加了誰?」
「一個自稱是姜檸表姐的人。」
陸青鴻的表情在一瞬間冷了下來。他把周夢珺拉到客廳,從她手裡拿過手機,翻看那個微信號的資料。頭像是一朵白色的梔子花,朋友圈三天可見,個性簽名寫著「風會記得」。
「別跟她聊了。」
「為什麼?」
「姜檸沒有表姐。」
周夢珺的後背躥起一陣雞皮疙瘩。她昨晚只是發了好友申請,那個人通過之後只發了一個「你好」的表情包,她還沒來得及回復,就睡著了。
「陸青鴻,這到底……」
話沒說完,她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視頻通話請求。來自那個剛加上的「姜檸表姐」。
屏幕亮起來,白色的梔子花頭像在屏幕上不斷跳動,像一顆正在膨脹的心臟。
陸青鴻拿過手機,點了接聽。
畫面里一片漆黑。
幾秒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像隔著水在說話,分不清男女。
「陸青鴻,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