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進梧桐小路時,雨小了一些。
周夢珺隔著車窗看出去,老宅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隻伏獸。院門半掩,門口凌亂地扔著幾隻黑色雨靴和踩爛的傳單。幾個小時前那場圍堵像一陣颱風,把恐懼和憤怒颳得滿地都是。
陸青鴻熄了火,沒急著下車。他看著門裡漏出來的昏黃燈光,低聲說:「趙阿姨如果回來了,門口該有人。」
「門是虛掩的。」
「所以不對。」
陸青鴻從手套箱裡拿出一支小型手電筒,又給周夢珺遞了一把摺疊傘。兩人下了車,雨點稀稀落落地打在傘面上,像誰在細細地敲。
他們推開院門。前院沒有人。正堂的門大敞,裡面燈火通明,但茶几上的茶壺翻倒在一邊,水漫過桌面,滴滴答答往下落。地上有幾隻泥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博古架前。
「有人進來過。」周夢珺說。
「不止一個。」
陸青鴻蹲下來,用手電照地面。那些泥腳印大小不一,有的朝里,有的朝外。最清晰的一串比較小,鞋底花紋像是軟底布鞋。他順著那串腳印走到博古架旁,發現最下層的一個抽屜被拉開了。
是陸老爺子放舊物的那個抽屜。
「少了什麼。」周夢珺走過來,低聲問。
陸青鴻沒回答,從口袋裡摸出手套戴上,把那個抽屜完全拉出來。裡面只有幾本泛黃的舊書和一卷針灸針。他翻了翻,又把旁邊的櫃門打開,裡頭空了大半。
「爺爺把重要東西搬走了。剩下這些是他們沒拿走的。」
「他們是誰。」
「蘇震的人,或者那個發簡訊的人。」
周夢珺轉身環顧四周。正堂牆角有個老式座鐘,指針停在八點十二分。時間不對。她走過去,摸了摸座鐘的玻璃門,溫熱的,像被人用力推過。她低頭的瞬間,發現座鐘底下的地板上有一條極細的劃痕,半圓形,像什麼東西被拖開又合上。
「陸青鴻。」
他聞聲過來。兩人合力把座鐘往旁邊挪了一點。下面沒有暗格,只有一道不容易發現的窄縫。陸青鴻把手電貼近,光柱照進去,裡面是空的。
「有人先一步來過。」他說,「把這裡的東西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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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夢珺心裡一沉。陸老爺子把證據帶走了,蘇震的人又來搜過老宅。那麼暗格里原本放的是什麼,被誰拿走了?是蘇震的人,還是那個一直給她發消息的「姜檸號碼」?
陸青鴻拿出手機,給方霖打了電話,讓他調取老宅附近路口的監控。電話剛掛,周夢珺的手機震了。
不是簡訊,是微信。一個陌生人加她好友。驗證消息寫著:「我在梔子花樹下。」
她拿給陸青鴻看。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後院那棵梔子花樹,是他母親最喜歡的那棵,也是他說要把他母親安葬在下面的地方。
「別去。」陸青鴻拉住她。
「可能是爺爺。」
「爺爺不會用微信。」
「那也去。有人要見我們。他敢約,我們就去。」
陸青鴻的唇線繃成一條線。他抄起門口一根磨得光滑的舊木棍,握在手裡。周夢珺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想起他高中時應該也是這樣,沉默地走在前面,替人擋雨擋風擋所有暗處的東西。
後院的梔子花樹很高,樹冠遮住了半邊天光。樹下濕漉漉的草地上,一個穿藏青色雨衣的人背對著他們站著。聽見腳步,那人慢慢轉過身。
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細的下巴和蒼白的嘴唇。周夢珺覺得那截下巴很眼熟,像在哪裡見過。她拼命在記憶里翻,翻到一張舊照片的邊緣。那張被裁掉半隻胳膊的照片。
「你是陸家的誰?」
周夢珺問。那人沒有回話,只是慢慢抬起手,把一個棕色信封放在樹下低矮的石凳上,然後轉身就走。陸青鴻追了出去。周夢珺沒動,她的目光定在那個信封上。
雨又大了。她走過去,把信封撿起來。封口是濕的,裡面的紙頁卻還乾燥。她抽出來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姜檸的筆跡,和之前筆記本上的一模一樣。
最下面一行字,用紅筆圈著:
「陸青鴻,如果你看到這一頁,說明我媽媽說得沒錯。你母親的死,和你爺爺有關。不要相信任何姓陸的人。包括我。」
周夢珺的手指在發抖。這頁紙,和她之前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它像是姜檸最後留下來的那部分,是整本筆記的最後一頁。可字跡里透著一種奇怪的錯亂,有幾處墨水顏色不同,像後來補寫上去的。
「假的。」陸青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站在她身後,渾身濕透。他拿過那頁紙,借著手機燈光掃了一眼,慢慢撕成兩半。
「你做什麼!」
「這頁不是姜檸寫的。」
「你怎麼知道。」
「她的筆跡不會把『死』字寫得這麼歪。她最注意那個字,每次寫都很用力。」陸青鴻說,聲音在雨里冷而清晰,「而且,她說不要相信任何姓陸的人。但她最後寫給我的那句話,不是這個。」
「是什麼。」
陸青鴻從濕掉的大衣內袋裡,拿出一個更舊的信封。那上面也有水漬,但被塑料膜保護著。他抽出一張摺痕深深的紙。
「她說,陸青鴻,如果有一天你敢結婚,記得帶她去見媽媽。」
周夢珺接過那張紙。上面的字跡和剛才那頁幾乎一樣,但落筆更輕,有些地方被水暈過。她看著最後那個「媽媽」,忽然想哭。
「這是姜檸筆記本里最後那頁。我爺爺留了複印件。原件被人拿走了。」陸青鴻說,「剛才那個人,就是發消息的。他在故意引我們來,想讓你看到那頁假的。」
「為什麼。」
「因為有人不想我把我媽葬在梔子樹下。」
周夢珺抬起頭,雨打在她眼睛裡,整個世界都模糊了。她看著陸青鴻,看見他眼裡的紅血絲已經壓過了一切,但他的聲音還是穩的。
「陸青鴻,你還有多少人要面對。」
「最後一個。」他說,「我知道是誰了。」
他拉起她的手,從後門出去。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兩人跑過積水的石板路。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舊款車,車裡已經空了。車門上貼著一張白紙,寫著四個字。
「遊戲繼續。」
周夢珺看著那四個字,指甲掐進掌心。她沒有問陸青鴻那個人是誰。她知道,他能說出來的時候,會說。
雨聲淹沒了周圍的一切。他們站在窄巷裡,像被整個世界暫時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