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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雨夜低語

2026-09-25 10:08:52 作者: 隨風飄散Fz

  回到公寓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周夢珺的鞋子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鞋墊都發出咕嘰咕嘰的響。陸青鴻讓她先去洗澡,她沒動,靠在玄關牆上,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年糕迎上來,圍著她濕淋淋的褲腿蹭,尾巴濕了一半。

  「我煮點薑湯。」陸青鴻脫了鞋,光腳踩在地板上,直接進了廚房。

  周夢珺低頭看手機。方霖發來幾張照片,是老宅附近路口的監控截圖。畫面里,那個穿藏青色雨衣的人從窄巷出去之後,確實上了一輛黑色舊款車。車身沒有車牌,車尾燈暗著,像幽靈一樣滑進雨幕里。

  「查不到。那車拐進無監控路段就消失了。」方霖在語音里說,嗓子沙得像砂紙,「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蘇震的人今晚確實進過老宅,但都是從後門翻進去的。前門沒動。你發現的那串布鞋腳印,和他們不是同一批。」

  周夢珺聽完,抬頭看向正在切姜的陸青鴻。他的背影在廚房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薄,像一頁被水泡過的紙。菜刀在案板上起落,節奏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陸青鴻。」

  「嗯。」

  「你之前說,你知道最後一個人是誰。」

  他沒回答。水開了,他把薑片丟進去,小鍋咕嘟咕嘟冒泡。周夢珺走進去,站在他身後,看見他襯衫後腰處濕得緊貼皮膚,透出下面淺褐色的胎記。

  「是不是和我有關。」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準。陸青鴻的刀頓了一下,繼續把薑絲撥進鍋里。

  「和蘇苒有關。也和你有關。」

  

  他轉過身,把火調小,擦了擦手。周夢珺看見他眼下的青黑已經發紫,像熬了太久的燈芯。

  「我懷疑,我母親沒死。」

  周夢珺的呼吸停滯了半拍。鍋里的薑湯咕嘟響,水汽撲出來,把她放在檯面上的手熏得發潮。

  「但停屍房裡……」

  「是空的。」

  他靠在水槽邊,雙手撐在台沿上,低垂著頭。發梢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不鏽鋼水槽里,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我今晚到停屍房的時候,注意了。我碰過裹屍袋,袋子裡那些東西,是衣服,是物證。但承重不對。那裡從來沒有躺過一個人。」他的聲音很慢,像在給自己時間說服自己,「爺爺今晚去那裡,不是去看她。是去取走最後那份能證明她沒死的物證。」

  「你怎麼能確定。」

  「他坐的那個位置,櫃門開的方向,是物證櫃,不是遺體櫃。遺體櫃的鎖是綠色的,物證櫃是紅色的。他不會搞錯。」

  周夢珺努力回憶。停屍房的光線太暗,她只記得那朵乾枯的梔子花和冷白色的金屬櫃。紅的還是綠的,她沒有注意。

  「那你媽媽現在在哪。」

  「不知道。但我有種感覺,今晚在老宅後院的,不是別人。」

  周夢珺猛地抬頭看他。陸青鴻也看著她,眼神像被雨洗過的黑石,沉而亮。

  「那個人的身形,和我媽很像。她年輕時候的照片,也是這種肩頸線條。而且她給我留過信,說她會用別的方式回來。」

  「可她為什麼要嚇唬我?為什麼要發那些消息?」

  「也許不是嚇唬。」陸青鴻的喉結動了動,「是在試探。試探我有沒有把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她誰都不信。」

  周夢珺覺得頭在發脹。眼前的男人,站在薑湯的熱氣里,身上還滴著雨,像從一條很長很深的隧道里走出來,身上帶著隧道里所有的回聲。她的心口悶悶地疼。

  「那你說,她能進老宅的人。你早就想到是她了。」

  「我想到過。但每次都覺得荒謬。今天看到那條簡訊和那頁假筆記,我才確定。除了你,我只和她提起過我母親的筆記本。」

  周夢珺沉默了一會兒。鍋里的薑湯已經小滾,空氣里有辛辣的暖意。她伸手,把陸青鴻被水汽打濕的袖口慢慢卷上去。她的手指很輕,像在照顧一個高燒的人。

  「你打算怎麼確認。」

  「等。她還會來。」

  「如果她來了,你怎麼辦。」

  他沉默了幾秒,把她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下巴上。胡茬又冒出來了,粗糲地扎著她的掌心。他的呼吸又淺又亂,像在壓抑什麼。


  「我會先問她,當年為什麼走。」

  周夢珺鼻子發酸。她忽然想起來,他從小沒有媽媽,一直以為媽媽病死了,後來知道是被害的,再後來又發現可能沒死。她不知道一個人要碎多少次,才能把一句「為什麼走」說得這麼慢。

  「陸青鴻,你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不睡。」

  「那喝薑湯。」

  他看了一眼鍋,像在確認火候。然後他拿出兩隻碗,把薑湯倒出來,推給她一碗。周夢珺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辣味從舌頭燒到胃裡,像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爐子。

  兩人沒去臥室,就坐在廚房的小餐桌旁。年糕趴在周夢珺腳背上,像一塊溫熱的軟墊。窗外還在下雨,雨點打在陽台的鐵皮上,聲音時急時緩。

  「如果她現在就在外面,你會出去嗎。」周夢珺小聲問。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把腳焐熱。」

  周夢珺差點被嘴裡的薑湯嗆到。她低頭看自己的腳,光著,腳趾因為泡了雨水而發白髮皺,上面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陸青鴻把一條干毛巾拿過來,彎腰,把她的腳包住,輕輕按了幾下。

  「疼嗎。」

  「不疼。」

  「你的腳都快泡爛了。」

  「我哪顧得上。」

  他抬起頭,目光從下往上看著她。那眼神里什麼都有,心疼、疲憊、惱怒,還有一絲極淡的、怕她發現的笑意。

  「明天開始,你不能再跟我這麼跑了。」

  「你甩不掉我。」

  周夢珺把碗放下,往前傾了傾身子。她的臉離他很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薑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像一層很薄的霧。

  陸青鴻抬手,捧住她的臉。掌心很燙,像把薑湯的溫度全吸進去了。他的拇指慢慢擦過她眼下的位置,像要擦掉那些不存在的水痕。

  「周夢珺。」

  「嗯。」

  「我可以親你嗎。」

  她的心在胸腔里震了一下,像有人從裡面敲了一記大鼓。她沒回答,只是把眼睛閉上了。

  他的唇貼上來的時候,比她想像中更軟,帶著姜的辣味和雨水的涼意。很淺,像在確認她的存在。周夢珺屏著呼吸,覺得自己的後頸麻了一片,像有細小的電流從脊椎底端往上爬。她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襯衫。

  然後他加深了一點。他的手掌滑到她後頸,把她輕輕帶向自己。周夢珺的牙關微松,唇齒間是他侵略而克制的溫度。她不知道接吻該是什麼樣子的,但此刻,她覺得好像等了很久。

  分開時,兩人都喘得不輕。陸青鴻的額頭抵著她的,眼睛半閉,睫毛刷著她的皮膚。她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薑湯燙過,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是他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協議第二條,大概要重新寫了。」

  周夢珺笑出來,眼角卻滑下淚。她飛快地抹掉,小聲說:「早就該改了。」

  陸青鴻又親了親她的眼睛。然後他把自己的碗往前一推,像在敬她。

  「那從今晚開始,正式追你。」

  「你不是已經在追了嗎。」

  「這次不算協議。算我私心。」

  周夢珺咬著下唇,覺得嘴角要翹到天上去。她低頭喝掉最後一口薑湯,把碗放回桌上。年糕從她腳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陸青鴻腳邊,用腦袋撞他的小腿,像在表示通過。

  窗外雨勢忽然大了起來。風把陽台上的晾衣杆吹得哐當響。周夢珺起身去看,陸青鴻也跟過去。兩人並肩站在陽台門口,看雨從黑夜裡潑下來,把城市所有的聲音都淹成了水。

  「今晚這場雨,像要把所有事情都沖乾淨。」周夢珺說。

  「沖不乾淨。」陸青鴻看著遠處,聲音很沉,「沖不乾淨,就等雨停了,一件一件晾出來。」

  她偏頭看他。他的側臉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一個人終於決定不再逃了。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是唐婉儀的來電。周夢珺走過去接起來,唐婉儀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快看本地新聞!有人在醫院天台燒東西,被拍下來了。視頻里那個人,和今晚在老宅被拍到的,是同一個!」


  周夢珺立刻開免提。陸青鴻拿過手機,點開唐婉儀發來的連結。

  視頻只有二十幾秒。畫面搖晃,天台上火光跳動。一個穿藏青色雨衣的人蹲在火堆旁,把手裡的紙一張一張投進去。鏡頭推近,紙頁燃燒的邊角捲起來。其中一張沒有燒盡,被風吹到鏡頭前。

  周夢珺把畫面暫停,放大。

  那是一張寫滿字的紙,邊角焦黑,但正中間的字跡清晰可見。不是姜檸的筆跡。

  是她自己的。

  準確地說,是她小學時候的日記,上面用彩色螢光筆畫著小兔子。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的日記本。」周夢珺的聲音都變了,「我小學三年級的日記。」

  陸青鴻看著她,臉色在手機光下忽明忽暗。唐婉儀還在電話那頭喊:「夢珺,你聽見沒?那人燒的東西和你有關。你趕緊看看你那些舊箱子到底少了多少!」

  周夢珺掛斷電話,蹲下來。她突然想起趙美蘭說過,她租的房子裡被翻過。那些舊畫稿、舊日記、舊照片,到底有多少被人拿走了。

  陸青鴻蹲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穩,像要把她的害怕一點一點壓下去。

  「別怕。我在這兒。」

  周夢珺抬頭看他,眼圈通紅,聲音發顫。

  「她燒我的東西,是想告訴我,我的一切,她都拿得到。」

  陸青鴻沒說話。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把她的手機和自己的一起塞進口袋裡。

  「那我們就去告訴她。」他說,「你的一切,現在由我守著。」

  他拉起她,往門外走。門「咔」地關上。身後的雨聲像潮水一樣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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