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急診的走廊燈是慘白色的,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掛不住。
周夢珺跟著陸青鴻一路小跑進住院部,護士站的姑娘看見他,快步迎上來:「陸醫生,病人高燒四十度,傷口化膿,已經轉到ICU了。」陸青鴻把外套往周夢珺懷裡一塞,沒說話,轉身就往ICU方向走。白大褂都沒換,襯衫後背還濕著,被走廊空調一吹,布料貼在脊梁骨上。
周夢珺把外套抱緊,上面有雨水味和一點消毒水的味道。她靠在牆上,腳底還沾著青平巷的泥。唐婉儀從ICU那邊走過來,臉上表情很沉。
「燒了快六個小時才送到。」唐婉儀壓著嗓子,「她病房那個陪護跑了,護工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燒得說胡話了。」
「蘇震不是進去了嗎,誰給她安排的陪護。」
「蘇苒她媽。聽說昨天就來了一趟,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走了。走的那個陪護是蘇家以前的保姆,可能是怕被牽連。」
周夢珺覺得喉嚨里堵了東西。蘇苒做了那麼多事,最後病倒了,親媽都扔下她跑了。她想起蘇苒在婚姻登記處門口對她說的那句「你長得很像一個人」,那張臉上有笑,眼睛裡沒有。
搶救室的燈亮了一個多小時。周夢珺和唐婉儀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誰都沒說話。方霖買了兩杯熱豆漿回來,周夢珺接過來,手心燙了一下,她沒鬆手,就這麼捧著。
凌晨兩點多,陸青鴻從裡面出來。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鮮的紅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的。他走過來,在周夢珺旁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閉了閉眼。
「退下來了。」他說,「就是傷口的感染比預想的嚴重,清創做了一遍,觀察兩天。」
「她醒了沒有。」
「沒。昏迷。」
周夢珺想了想:「我要進去看看她。」
陸青鴻睜開眼看她,眼睛裡有血絲。他看了她兩秒,點頭,站起來帶她換防護服。進ICU的時候,蘇苒躺在最靠里的那張床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乾得起皮,鼻子裡插著氧氣管。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來跳去,滴答滴答地響。
周夢珺站在床尾。蘇苒比她印象里瘦了一大圈,鎖骨露在外面,像兩截細樹枝撐著一層薄皮。她忽然覺得沒什麼可恨的了。恨一個躺在這裡連話都說不了的人,像打一團軟棉花。
她沒待太久。出來脫防護服的時候,手有點抖,陸青鴻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背上全是針眼。」周夢珺說。
「她媽不在了,護工也跑了,這幾天輸液沒人看著,血管都打壞了。」
周夢珺沒再問。她知道陸青鴻在裡面待了一個多小時,不只是做清創。他給蘇苒重新紮了留置針,把傷口裡沒清乾淨的腐肉重新切了一遍。手術台上冷靜如神的人,下了台也是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方霖把車開到住院部門口。周夢珺坐進副駕,陸青鴻在后座靠著車窗,眼睛半閉著,但周夢珺從後視鏡里看見他手指一直捏著那枚銀色U盤,翻過來翻過去。
「你還要去火車站。」她說。
「嗯。」
「幾點。」
「中午。」
「我跟你去。」
「不行。」
她轉過頭。陸青鴻睜開了眼,視線和她在後視鏡里碰了一下。
「蘇震的人約的是我。」他說,「你去了他們會動你。」
「他們已經在動我了。」周夢珺說,「那把火燒了我一整本日記,你忘了嗎。」
陸青鴻沒話了。方霖在前面咳了一聲:「我說二位,你倆別在車上打商量了。要麼都去,要麼都別去。你太太要是單獨待著,黑皮那幫人更高興。」
陸青鴻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把U盤裝回口袋:「一起去。」
火車站西廣場是老站區的背面,修了新站之後這邊就廢了。廣場上地磚碎了大半,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被踩得東倒西歪。旁邊一排店面都掛著捲簾門,捲簾門上貼滿了小GG,有幾張被雨泡得只剩下白紙漿。
中午太陽升起來,雨停了,但地面還是濕的。空氣里有股煤渣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陸青鴻說這是貨運專線那邊的氣味,老站區以前卸煤。
三人等了十幾分鐘。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流浪狗蹲在垃圾桶旁邊舔濕紙板。周夢珺手心出了汗,她把手往褲子上蹭了蹭。
方霖先看見的。西廣場後面那條貨運通道的涵洞裡走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周夢珺認得,是黑皮。蘇震上次派去撞秦幼蘭的那個人。黑皮身邊的男人更高更壯,光頭,胳膊上有條蜈蚣一樣的舊疤。兩人走到廣場中央,隔著七八米停住了。
「陸醫生,挺準時。」黑皮笑著說。他笑起來那半邊臉的肌肉不動,可能是上次被秦幼蘭撞的那一下留下的後遺症。
「U盤是你們放的。」陸青鴻說。
「不全是。」黑皮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蘇總在裡頭的時候交代過,要是他出事了,有些東西得交給合適的人。你媽能給你的,我們也能給你。」
「蘇震讓你們來的。」
「蘇總還沒倒呢。你往法院遞的那個案子,最多關他兩年。兩年而已,陸醫生,兩年出來又是一條好漢。可你爺爺那點事,要是捅出去,夠不夠關二十年?」
陸青鴻沒動,臉上的表情像刀刻的一樣。周夢珺站在他側後方,能看見他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那條筋從衣領底下一直延伸到耳後。
「你要什麼。」陸青鴻說。
黑皮把煙掐滅在手心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另一個銀色U盤,一模一樣,擱在掌心掂了掂。
「蘇總說了,你爺爺當年那些事,我們手裡也有備份。你把你媽給你的東西交出來,我們兩清。你爺爺那點破事,我們爛在肚子裡。」
「我憑什麼信你。」
「你沒得選。」黑皮把U盤往地上一扔,砸在碎地磚上彈了一下,滾到陸青鴻腳邊。「火車站西廣場,貨運專線,這個地方是你爺爺當年和蘇勇談判的地方。就在這個廣場上,蘇勇最後一次見到你爺爺,第二天就撞死了。陸醫生,你說你爺爺清白,你信嗎?」
陸青鴻彎腰把U盤撿起來。周夢珺看見他那隻手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但聲音穩得像一潭死水:「東西明天給你。今天不行。」
「不急。」黑皮轉身往回走,光頭男人一直盯著周夢珺看,目光像一條濕冷的蛇在她身上爬過去。兩人走進涵洞,消失在陰影里。
周夢珺的腿有點發軟。她往前挪了半步,拽住陸青鴻的袖子。他把兩個U盤都攥在手心,左手黑皮的,右手秦幼蘭的。銀色的金屬殼在他掌心裡交疊,像兩枚一模一樣的棋子。
「他最後一句話什麼意思。」周夢珺說,「蘇勇在這個廣場上見過你爺爺?」
陸青鴻沒有說話。他翻開黑皮扔下的那個U盤,背面貼著一小片透明膠帶,膠帶底下壓著一張照片,比指甲蓋大一點。他用指甲挑開膠帶,把照片揭下來。
是蘇勇。站在火車站西廣場的煤渣地上,背後是貨運專線的鐵軌。他身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西裝,身形筆直。照片只拍到那人的側臉,但周夢珺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陸老爺子。比現在年輕二十歲,眉骨間的紋路還沒那麼深。
陸青鴻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行字,藍色原子筆,字跡潦草但用力很重,紙面都被戳出了印子。
「他答應給我一條活路。第二天我就死了。」
周夢珺的指甲掐進掌心。陸青鴻把照片和兩個U盤一起放進內袋,抬頭看了一眼西廣場盡頭那段鏽跡斑斑的鐵軌。枕木間的雜草在風裡晃了晃,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下拱出來。
「先回家。」他說。
三個人往外走。周夢珺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涵洞。洞口黑漆漆的,裡面什麼都看不清。但她總覺得那團黑暗裡有一雙眼睛,正隔著鐵鏽和煤灰的氣味,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