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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十二年前的雪

2026-09-25 10:09:27 作者: 隨風飄散Fz

  陸青鴻沒有直接回家。他從西廣場出來就讓方霖把車開到了陸家老宅。

  周夢珺坐在后座看他推開車門,背影又直又硬,襯衫後背那一片濕了干、幹了又濕,留下一圈圈鹽漬。方霖把車停在巷口沒熄火,發動機低低地嗡著。

  陸家老宅的院門沒鎖。周夢珺跟在陸青鴻後面走進去,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昨夜的雨打得滿地碎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陸老爺子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邊放著一杯半涼的茶。他看見兩人進來,目光在陸青鴻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落在院子裡那片碎葉子上。

  「你媽又給你東西了。」他說。不是問句。

  陸青鴻把那張照片放在桌子上。蘇勇站在煤渣地上的那張,身邊是年輕二十歲的陸景山。照片被雨水泡過邊角,但中間的人像清清楚楚。

  「你在西廣場見過蘇勇。」陸青鴻的聲音很平,「他在照片背面寫了一句話。他說你答應給他一條活路,第二天他就死了。」

  陸老爺子看了一眼照片,沒有拿起來。他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慢慢收緊,指節上的老年斑跟著皮膚一起皺起來。過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

  「那天下雪。」

  「什麼。」

  「十二年前的十一月,蘇勇來找我。那天火車站西廣場下了雪,煤渣地上全是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響。我從醫院開完會出來,蘇勇攔住我的車。」

  陸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了一塊冰。

  「他說他手裡有秦幼蘭的檔案,證明她當年假死是偽造的。他說如果我不答應把醫院的管理權轉給他哥,他就把檔案交到紀委和媒體。你知道那份檔案對陸家意味著什麼。假死騙保、偽造死亡證明,隨便哪一條,你媽就再也回不來,你也要被拖下水。」

  「你答應他了。」

  「我答應他了。」陸老爺子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我說你給我三天時間,我把管理權的事寫進協議,簽字畫押。他信了,走了。第二天下雪,他還穿著前一天那件灰大衣,沒戴手套。」

  周夢珺聽到這裡,覺得後槽牙咬得發酸。她站在門框邊上,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堂屋的青磚地上。陸青鴻站在桌子和太師椅之間,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後來呢。」陸青鴻問。

  「後來他死了。車禍。當天晚上十點,交警打到我手機上,說蘇勇的緊急聯繫人填的是我的名字。」

  「你去過現場嗎。」

  陸老爺子沉默了很久。院子裡有隻麻雀落下來啄地上的碎葉,啄了兩下又飛走了。

  「去過。」他說,「我到的時候車還在冒煙,蘇勇被卡在駕駛座上,人已經沒了。我拉開車門,他右手伸在外面,手裡攥著我的領帶夾。那個領帶夾我丟了一個星期了,我一直以為掉在辦公室抽屜縫裡。」

  「你拿回來了。」

  「沒有。我沒動他。交警來的時候拍了照,我把領帶夾留在他手裡。」

  陸青鴻把信封里的另一張照片抽出來。蘇勇的手,垂在車門外,手心裡捏著那隻藍色領帶夾。照片上的手背浮著屍斑,指甲縫裡有血跡。

  「你為什麼要去現場。」陸青鴻說,「你完全可以不去。」

  

  「因為我答應過他。」陸老爺子說,「我答應給他一條活路,他死在那條路上,我得去送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終於開始抖,像一張繃了太久的紙,邊緣開始捲起來。

  周夢珺往前走了一步,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沒擠出聲音。陸青鴻把兩張照片都收回信封里,站在太師椅前面,低頭看著陸老爺子花白的頭頂。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你爺爺曾經被一個賭徒勒索過,告訴他怎麼拿你媽的名聲來威脅我?那時候你才二十歲,剛進醫學院。我告訴你這些,你是去讀書還是去替我報仇。」

  「蘇震要這些東西。黑皮今天約我見面,手裡有蘇勇當年的遺物,可能還有你到現場的錄音、錄像。他說可以用這些東西換我媽給我的證據。」

  「你給他了。」

  「沒給。但明天要給。」

  陸老爺子猛地抬起頭。他眼睛裡有種周夢珺從來沒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比恐懼更硬更沉的東西,像一把被壓彎了但沒斷的鐵片。


  「不能給。你媽給你的東西,是她用二十年換來的。你拿那東西跟蘇震談條件,等於把她這二十年踩在地上。」

  「那蘇勇那件事怎麼辦。黑皮手裡有照片、有錄音,一旦公開,你就是謀殺嫌疑人。」

  「那就公開。」陸老爺子說,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了,「我活到這個歲數,早就不怕別人怎麼看了。但是秦幼蘭的東西,你留著。她給周夢珺那把鑰匙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要把這盤棋走完。你不能替她認輸。」

  陸青鴻站在堂屋裡沒動。陽光從門口移進來一寸,照在他腳面上。周夢珺看見他右手垂在身側,指關節攥得發白,那兩枚銀色U盤被攥在掌心裡,金屬殼的邊緣嵌進肉里。

  她走過去,伸手把他攥緊的那隻手掰開。他的掌心被U盤邊角壓出兩道紅印子,中間還有一層細密的汗。她把U盤輕輕抽出來,放回他外套內袋。

  「明天我替你去。」她說。

  陸青鴻轉頭看她。陽光正好照在她半邊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晃了一下。

  「不行。」

  「黑皮約的是你,但他們怕的是你媽留下的那些東西。我拿著那些東西去,他們不敢動我。你在外面等著,方霖和唐婉儀在附近接應。他們要是耍花招,你隨時可以衝進來。」

  「周夢珺。」

  「你讓蘇苒一個病人躺在那兒有人管,讓秦阿姨東躲西藏二十年有人追,你自己一個人扛了這麼多,輪也該輪到我了。」

  陸青鴻看了她很長時間。堂屋裡很安靜,老座鐘在牆角咔嗒咔嗒走。陸老爺子靠在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念什麼很老的話。

  最後陸青鴻伸手,把她被風吹到嘴角的一縷頭髮撥開。他的手指擦過她嘴唇,指腹上有一道新割的口子,不知道是昨天在哪裡劃的,幹了血跡,像一條細細的紅線。

  「明天早上八點,你拿著U盤去西廣場。」他說,「我在涵洞對面的貨運站台二樓等你。方霖在廣場西側停車,唐婉儀在東側。只要你那邊動靜不對,三分鐘之內我到你面前。」

  「好。」

  陸青鴻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濕的,有一點苦。陸老爺子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把茶碗收進托盤裡,端著往廚房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他說,「蘇勇走的時候,在雪地里踩了一串腳印。我站在原地看著,腳印一直延伸到鐵軌那邊。第二天早上就剩半截了。被雪埋了一半,像人從地上往地底下走。」

  老座鐘敲了三下。下午三點。陽光從堂屋移到了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滿地的碎葉子被照成金黃色的。周夢珺從陸青鴻口袋裡摸出那枚秦幼蘭給的U盤,攥在自己手心裡。金屬殼上有體溫殘留的暖意,她把指尖貼上去,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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