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霖的車開出西廣場的時候，那聲汽笛還沒停。尾音拖了十幾秒，從貨運專線的彎道那邊一路滾過來，貼著鐵軌震，車窗玻璃跟著嗡嗡響。
周夢珺坐在后座，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腿上，沒有急著拆。陸青鴻坐在她旁邊，右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血已經把袖口染紅了一片，順著襯衫縫往下滲，滴在黑色座椅皮面上，一滴一滴，像暗紅色的油珠。
方霖從後視鏡里瞟了一眼，嘖了一聲：「先找個地方包紮。你這手再拖下去，明天上不了台。」
「回家。」陸青鴻說。
「你那隻手縫針都不一定能止住。」方霖把車拐上主路，油門踩深了兩寸，「我認識和平路那邊一個私人診所，大夫以前是急診的。」
陸青鴻沒再說話。他偏過頭看周夢珺，她低著頭正在翻那個信封。五張照片依次排開在膝蓋上，車禍現場的遠景、近景、駕駛座特寫、蘇勇的手部特寫、還有一張從側面拍的車禍現場全局。最後一張照片右下角有個模糊的人影，穿著深色外套，站在圍觀人群的後排。
周夢珺把那張抽出來，對著車窗外的光看。人影很模糊，只拍到半截肩膀和一隻垂在身側的右手。但那隻手上有一枚藍寶石袖扣，和陸老爺子擺在書房抽屜里的那對一模一樣。
她沒說話，把照片放回信封。光碟在信封最底下，用一張舊報紙包著。她把光碟拿出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盤面上有指紋印，髒兮兮的，邊角有幾道劃痕，但不深。
方霖把車停在一家掛著「何氏診所」招牌的門口。門臉很小，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糧油鋪中間。陸青鴻推門進去，裡頭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中年男人，看見陸青鴻的臉，站起來喊了一聲「陸醫生」。顯然是認識的。
「何叔，借個清創台。」陸青鴻說。
何叔掃了一眼他那隻血淋淋的右手，什麼也沒問，轉身推開裡間的門。陸青鴻跟進去，周夢珺站在外間的塑料椅上沒跟。她把光碟放回信封，把信封夾在衛衣底下，貼著肚皮那一層，溫度慢慢把牛皮紙焐熱了。
裡間傳來剪刀剪開布料的聲響，然後是水聲，嘩啦嘩啦的。何叔的聲音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陸青鴻只嗯了一聲。過了十幾分鐘，陸青鴻出來，右手纏著白色紗布，從虎口一直包到手腕。紗布底下的繃帶緊扎扎的，透出一點點碘伏的淡黃色。
「縫了七針。」他說，「何叔說不能沾水，三天換一次藥。」
周夢珺站起來。陸青鴻看了一眼她膝蓋上的破洞，那兩朵紅花已經幹了變成褐色的印子。他在診所櫃檯上拿了一包紗布和一管碘伏，拆開包裝蹲在她面前。
「卷褲腿。」
周夢珺愣了一下，何叔在旁邊笑了笑，背過身去假裝理藥瓶。她低頭把牛仔褲的褲腿卷到膝蓋上面，兩個膝蓋蹭破了大片皮，創面不大但是深，擦掉的那層皮底下露著粉色的肉。陸青鴻擰開碘伏蓋子，用鑷子夾了一團棉花蘸飽了，給她擦傷口。碘伏碰上去的第一下她嘶了一聲，腿往回收了收。陸青鴻左手按住她的小腿肚，穩穩的。
「別動。」
他擦得很輕。棉球從傷口邊緣往中心轉，涼絲絲的，帶著一點刺疼。周夢珺低頭看著他頭頂的發旋，黑色的頭髮里夾了兩三根白的，藏在後腦勺靠右的位置，以前沒注意過。
「好了。」陸青鴻把紗布剪成兩塊貼上去，用膠帶固定好，「這兩天走路慢點。」
周夢珺把褲腿放下，牛仔褲的破洞邊緣還卷著線頭。她站起身走了兩步，膝蓋那裡繃著紗布，有點緊，但比剛才好多了。
離開診所，方霖把車開回陸青鴻住的那套公寓。上樓的時候周夢珺走在前面，陸青鴻跟在後面，他右手受傷用不了鑰匙，周夢珺開門的時候手指有點抖，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才打開。
進了門，她直奔客廳茶几。光碟是唯一還沒看的內容。陸青鴻從廚房拿了一台舊筆記本電腦出來，是他大學時候用的那台，鍵盤上的字母磨得快看不見了。他把光碟推進光碟機，電腦嗡嗡轉了幾聲，屏幕亮起來。
桌面上彈出一個視頻文件。文件名叫「1123.mov」，創建時間是十二年前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兩點。
周夢珺點開。
畫面是黑白的，監控攝像頭的視角，對著一條窄巷的盡頭。窄巷那端連著一片空地，空地後面是貨運專線的鐵軌。畫面左上角有日期時間，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上十點十四分。
一輛黑色轎車出現在畫面右上角，速度不快，碾過碎磚地面時車身顛了一下。車停在那片空地上，駕駛座的門打開，蘇勇從裡面出來。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晃，像喝了酒，又像只是情緒不穩。他站在車旁邊點了一根煙，抽了半根，然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他走到後備箱，彎腰在底下摸了一把什麼。畫面解析度不夠，看不清摸出來的是什麼東西。他直起身，朝窄巷那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坐回駕駛座。
車子重新發動，往前開了十幾米，猛地往右一偏。車頭撞上電線桿，金屬變形的悶響隔著監控畫面都能感覺到。前擋風玻璃碎了，碎玻璃往內凹陷，像一張被砸爛的臉。
蘇勇沒有立刻不動。畫面里能看到他的右手從車窗里伸出來，垂在外面，手指動了兩下，然後徹底停住了。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視頻到這裡還有十六分鐘，後面全是靜止畫面。周夢珺把進度條拖到末尾，最後幾秒畫面忽然閃了一下，窄巷的暗處走出一個人。
穿著深色外套，右手垂在身側。那枚藍寶石袖扣在黑白畫面里變成一小塊亮斑。那人走到轎車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駕駛座，然後站了大約四十秒。畫面里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一隻手伸出來，在車門上按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回窄巷裡。背影在巷口消失的一瞬間，畫面右上角又出現了一輛車，白色的，車速極快，在空地上剎住。車門打開下來的人穿著交警制服。
視頻結束。
周夢珺盯著黑掉的屏幕。她的手還按在觸摸板上，指腹底下有層薄汗。
陸青鴻坐在她旁邊，纏著紗布的右手擱在自己膝蓋上。他的臉對著屏幕，但眼睛沒在看屏幕本身，目光穿過屏幕落在後面的牆上，像在看什麼更遠的東西。
「他在現場站了四十秒。」陸青鴻說，「如果是碰巧路過，不會站那麼久。」
「交警來了之後他才走。」
「監控拍到了他從巷子裡出來。」陸青鴻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東西，「那就是他。陸景山。」
周夢珺合上電腦。光碟從光碟機里退出來，她拿在手裡，盤面上那幾道劃痕在燈下反著細碎的光。她把光碟放回信封，把信封放進茶几下面的抽屜里，和秦幼蘭的U盤、青平巷17號的照片放在一起。三樣東西，擠在同一個抽屜底層的雜誌底下，像三塊拼圖的碎塊。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下午的天色開始暗了，雲層壓得很低，對面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反射出一點鐵灰色的光。她聽見陸青鴻在身後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他的左手搭上她肩膀，沒有用力，只是擱在那裡。紗布上碘伏的氣味鑽進她鼻腔，涼涼的，刺刺的。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先把這些備份。」他說，「然後把原件交給唐婉儀。她是律師，知道該怎麼合法地用這些東西。」
「你爺爺呢。」
「我會告訴他，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向蘇家的人坦白那四十秒里發生了什麼。」
周夢珺沒回頭。她看著對面樓頂那個熱水器，鐵灰色的外殼上有一道裂痕，從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她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直到手機在茶几上震起來。
是醫院打來的。她走過去接起來，護士在那頭語速很快：「蘇苒醒了。她一直喊陸醫生的名字，護士長問陸醫生在不在醫院。」
周夢珺把手機舉到耳邊，轉頭看陸青鴻。他走過來接過電話，聽了幾秒，說了一句「我馬上到」，掛斷。
「蘇苒要見我。」他說。
「那就去吧。」
陸青鴻把手機放進口袋。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周夢珺忽然開口叫住他。他回頭，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
「她說什麼都別答應她。」周夢珺站在茶几旁邊，那隻抽屜被她重新拉開了一條縫，三樣東西安靜地躺在裡面，「尤其是她用病危來換你的承諾。」
陸青鴻看著她。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勾得很淡。他說了一個字：「好。」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公寓裡安靜下來。周夢珺蹲在茶几前面，把抽屜完全拉開，把三樣東西依次摸了一遍。U盤是涼的，光碟是涼的，照片是涼的。她把手收回來，指尖冰涼地蜷進掌心。
她想起蘇苒躺在ICU床上的樣子，鎖骨像兩截細樹枝。又想起黑皮躺在地磚上捂著右肩的姿勢。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杯壁上凝著水珠。她端著杯子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見灶台上還放著一碟早上沒吃完的醬牛肉，保鮮膜蒙著，邊角微微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