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門是推拉式的,陸青鴻用左手推開的,纏著紗布的右手垂在身側,袖口被何叔剪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白色繃帶。
蘇苒的床還是最裡邊那張,監護儀換了一台新的,數字跳得更清晰了。她的頭側向門口,眼皮半掀著,看見他走進來的時候睫毛動了一下。
陸青鴻拉了一把滾輪椅在床邊坐下,椅子腿蹭到地面,發出很輕的金屬響。蘇苒的嘴唇乾裂,下唇中間有一道豎著的口子,起了一層薄白皮。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涼透的溫水,杯沿沒有水漬,說明她醒來以後自己沒喝過水。
「護士說你喊我名字。」陸青鴻說。
蘇苒看著他,過了幾秒才出聲。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我夢見我爸了。」
陸青鴻沒接話。
「他坐在一個很暗的地方,對面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照片。我湊過去看,全是車禍現場。蘇勇的臉碎了一半,眼睛還睜著。」蘇苒說完這幾句就停住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在吞一口乾澀的東西。
「你爸現在被關在看守所。」
「我知道。」她偏過頭,視線從陸青鴻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燈管上,「他做的事情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些。比如蘇勇死的時候,我爺爺留了一份監控錄像。」
陸青鴻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
「那份監控原先是存在蘇勇老家閣樓里的,」蘇苒說,「我七八歲的時候翻到過,以為是舊電影光碟,拿給我爸看。他看完之後把光碟收走了,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說得很慢,中間停了好幾次,嘴唇乾得黏在一起,需要用舌尖潤一下才能繼續開口。
「你第一次見到周夢珺那天,在婚姻登記處門口,你說的那些話是故意的。」陸青鴻說。
「是。」蘇苒閉了一下眼睛,「我爸讓我去的。他說姜檸的事會讓她知難而退,你倆的協議婚姻一黃,陸家就少一道保護傘。」
「你爸從什麼時候開始策劃這些。」
「從蘇勇死的那天晚上。他接到交警電話趕去現場,去的時候你爺爺已經走了。交警拍了照片,你爺爺的領帶夾留在蘇勇手裡。我爸看見那個領帶夾的瞬間就知道,他哥的死和陸家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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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儀滴了一聲,數字跳了一格。蘇苒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貼著新的留置針,皮膚底下的血管鼓起一道青紫色的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嘴角動了動,像笑又沒笑出來。
「我剛才說夢見我爸,他坐在那個暗房間裡翻舊照片。翻著翻著就哭了,把照片貼在胸口上,說哥對不起。我站在他後面看了很久,然後我醒了。」
「這些東西你該早點說。」
「說了又怎樣。」蘇苒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然後猛地咳嗽起來,床跟著震了幾下。陸青鴻站起來,把床頭柜上的水杯遞過去,用左手托住她的後腦勺讓她喝了一口。蘇苒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漏下來一道,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陸青鴻抽了一張紙巾放在她手裡,她又坐回去,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平復。
「我說了,你就能不恨我嗎。」她說,「我做了那些事,燒了她的日記,在你面前裝乖巧,在她面前拿姜檸刺她。我說了,你就會覺得我可憐,然後原諒我。」
「不會。」陸青鴻說。
蘇苒盯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有變過,像一張用整塊石頭雕出來的面龐。但她看見他的左手在收回水杯的時候頓了一下,指腹在杯壁上壓出一個指紋印。
「你爸的事我會交給警方處理,」陸青鴻說,「他拿假屍檢報告和偽造錄音來構陷我,這條官司跑不了。但你剛才說的那些,監控錄像、蘇勇死後的經過,如果你願意出庭作證,對你爸的量刑會有影響。」
「你讓我出賣我爸。」
「你讓他繼續瞞著,他這輩子都出不來。你說了,他至少還能減幾年。」
蘇苒把臉轉過去朝著牆壁。被子蒙住她半個下巴,只露出一隻眼睛,眼尾有一滴沒落下來的東西,在燈下閃了一下,被她眨掉了。
陸青鴻站起來,把椅子推回牆角。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蘇苒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啞得快要散架:「那個監控錄像在我爸老家的鐵皮箱裡,鑰匙在書櫃第三格背後貼著的磁鐵下面。」
陸青鴻停住了。
「你要拿就拿去。」她說,「但你別告訴他是從我這拿的。他要是知道我把這東西給了你,他在裡面會打死我的。」
陸青鴻轉過身。蘇苒把臉埋進枕頭裡,只露出一隻耳朵尖,耳廓上有一小塊脫皮,是發燒期間乾燥起的。他沒再說話,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裡面淡一些。他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左手摸了摸外套口袋,裡面空空蕩蕩的。右手纏著紗布,指關節還有些疼。他低頭看了看,紗布上滲出來一小塊暗紅色的印子,何叔縫的那幾針大概又崩了一處。
他回了一趟辦公室,從抽屜里拿了一卷新繃帶和兩包無菌紗布,自己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著重新纏了一遍,纏得不規整,但至少換了乾淨的。然後把辦公室鎖好,下樓。護士站的姑娘喊了他一聲,說蘇苒的體溫又上去了零點三度,問要不要再加一組抗生素。
「加。記我名下。」他說完走出了住院部。
打車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計程車開過和平路,路過何氏診所門口,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路燈從車窗的縫隙里斜著切進來,在他膝蓋上畫了一道長長的亮條。
上樓,開門。周夢珺坐在客廳茶几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面前攤著那幾張照片和那枚光碟。她聽見開門聲抬頭,看見他右手換了新繃帶,又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
「她跟你說了什麼。」周夢珺問。
陸青鴻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下。膝蓋碰到膝蓋,他纏著紗布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另一隻手伸過去把那枚光碟拿起來,翻了個面。
「蘇勇的監控錄像還有一份,在蘇震老家書櫃背後。」
周夢珺的呼吸頓了一拍。她把手裡那張照片放下,照片上是陸老爺子的藍寶石袖扣,在黑白畫面里變成一小團白亮的光斑。
「她告訴你的。」
「嗯。」
「她為什麼告訴你。」
陸青鴻把光碟放回茶几上,轉過來看著周夢珺。客廳的頂燈只開了最暗的那一盞,茶几上堆著照片和信封,光影交錯。
周夢珺低下頭,手指在照片邊緣慢慢摩挲。照片的邊角有點毛了,被她來來回回摸了太多遍。她停住手,抬頭看著陸青鴻。
「你信她嗎。」
「信不信不重要。東西是真的就行。」
陸青鴻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的街道。路燈底下有隻野貓蹲在垃圾桶蓋上舔爪子,舔了幾下跳下來,鑽進旁邊的冬青叢里不見了。他轉過身,周夢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了起來,就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明天去蘇震老家。」他說。
「我跟你去。」
他看著她。她膝蓋上的紗布在褲腿底下露出一截白邊,運動鞋的鞋帶鬆了一根,拖在地板上。他彎腰下去把那根鞋帶撿起來,用左手笨拙地給她系了個蝴蝶結,歪歪扭扭的,一邊長一邊短。
「你繫鞋帶比我還歪。」她說。
他沒接這句。直起身之後左手沒收回去,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她額頭抵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的聲音,隔著一層襯衫和一層紗布的碘伏味,不緊不慢地跳著。
「明天早上七點出門。」他說。
「嗯。」
「今天晚上早點睡。」
「你不睡嗎。」
「我再打一通電話給唐婉儀,讓她查一下蘇震老家那邊的產權歸屬。萬一東西被轉移了,我們白跑一趟。」
周夢珺從他懷裡退出來,走到茶几邊把照片和光碟收進信封,信封放進抽屜,抽屜關好。她直起腰的時候看見手機屏幕亮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別動蘇震家的東西。動了我就要你媽的命。」
周夢珺的手指僵在手機殼上。她轉過身,把手機遞給陸青鴻。他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把他眉毛下方的陰影勾得很重。
他一個字沒說,把簡訊截圖發給了方霖,然後把手機還給她。屏幕暗下去之前,周夢珺看見他按了按太陽穴,指腹底下有一根青色的血管跳了一下,像秒針往前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