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發出去之後不到三分鐘,方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陸青鴻按了免提,把手機擱在茶几上。方霖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背景里隱約有車流的動靜,他在路上。
「號碼我查了,虛擬號,開卡用的是個身份證,六十歲老太太,住城郊,根本不會發簡訊。查不出是誰發的。」
「黑皮那邊的人。」周夢珺說。
「大概率是。」方霖那頭停了一下,像在打方向盤,「你們明天要去蘇震老家對吧。」
「嗯。」
「現在的問題是,這條簡訊說明兩點。第一,蘇震在裡邊還能往外遞消息,要麼是看守所有內應,要麼是之前就布置好的。第二,蘇震老家那東西確實還在,不然他們不會這麼緊張。」
陸青鴻拿起手機,把免提關掉,換了聽筒放到耳邊:「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查一下蘇震老家那套房子現在誰在住。第二,明天早上六點半到我家樓下,開你的吉普。」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陸青鴻把手機放回茶几上。周夢珺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拖鞋掉了一隻在地板上,光著的那隻腳的腳趾蜷了一下。
「你媽怎麼辦。」她說,「那條簡訊說要她的命。」
陸青鴻站在茶几邊上沒有動。頂燈在他臉上投下大片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夢珺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秦幼蘭能活二十年,手裡一定有條退路。那條路她沒告訴我,我找不到她。」
「所以你不打算管這條警告。」
「不是不管。是不能因為一條虛擬號碼的簡訊就停。」他走過來坐在沙發扶手上,左手搭在她肩膀上,「明天去蘇震老家,我讓方霖提前把車停在離房子兩百米的地方。東西拿到就走,不糾纏。」
周夢珺把臉轉向他。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右手上那圈繃帶,紗布底下透出來碘伏的味道,混著一點點鐵鏽似的腥。
「如果那條簡訊是真的呢,」她說,「如果在我們去拿東西的時候,有人動了秦阿姨。」
陸青鴻沒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紗布邊緣有一根線頭翹起來,他用左手把那根線頭按下去按平整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盒牛奶,倒進杯子,放到微波爐里轉了一分鐘。
牛奶轉好之後他端出來遞給周夢珺。杯壁燙手,她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縮了一下,用掌心托著杯底,慢慢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從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小塊。
第二天早上六點二十分,周夢珺醒了。她沒聽見鬧鐘響,是樓下車喇叭短促地按了一聲把她叫起來的。她翻身起來,陸青鴻已經站在玄關穿外套了。黑色夾克,兜帽壓在領口底下,左手正把手機往褲兜里放。
「方霖到了。」他說。
周夢珺五分鐘洗漱完畢。牛仔褲還是昨天那條,膝蓋上的破洞被陸青鴻昨晚用針線歪歪扭扭地縫了兩針,針腳粗得像爬行的蜈蚣。她低頭看了一眼,把衛衣套上去,兜帽拉起來。
下樓。方霖的吉普停在路燈底下,發動機沒有熄,排氣管吐出一團團白氣。唐婉儀坐在副駕,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地圖,用紅筆圈了一個位置。
「蘇震老家在豐縣下面一個鎮子,離市區大概六十公里。房子是獨棟的二層小樓,前後各有一片院子。」唐婉儀把地圖遞過來,「產權還在蘇震名下,但附近鄰居說自從蘇勇出事以後,這房子就沒人住了。蘇苒上初中那會兒偶爾回去過,後來也沒再去。」
「鑰匙呢。」陸青鴻問。
「蘇震的隨身物品被看守所扣押了,鑰匙在他身上。但蘇苒說書櫃背後那個暗格用的是磁吸鎖,不需要鑰匙。」
方霖把車開出城區。路上車不多,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是一片灰白的亮光,貼著地平線往上翻。周夢珺坐在后座,靠著車門,膝蓋上放著唐婉儀給的那張地圖。她用手指沿著紅筆畫的路線描了一遍,紙面上微微凸起的筆痕壓著她的指腹。
七點四十分,車停在鎮口一棵老榆樹底下。方霖熄了火,指了指前方約兩百米處那棟灰白色的二層小樓。樓前的鐵門關著,門上纏著一條生鏽的鐵鏈,但鐵鏈的鎖頭是新的,黃銅色,在晨光里反光。
「有人來過。」周夢珺說。
陸青鴻看了一眼那把新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是出發前從何叔診所里拿的。他走到鐵門前蹲下,纏著紗布的右手做不了精細活,他用左手捏住鐵絲,捅進鎖孔里轉了十幾秒,咔的一聲,鎖舌彈開。鐵絲彎了,他把彎掉的那截掰直,放回口袋。
鐵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方霖推開門,門軸缺油,拖出一聲極長的呻吟。院子裡的水泥地上落滿了枯葉和碎瓦片,踩上去嘎嘎響。正屋的門沒鎖,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上來,混著老鼠屎和舊紙箱的氣味。
正屋不大,正中間擺著一張木桌,桌上落了一層灰。陸青鴻徑直走向右邊那間屋,推開門,裡面是一間小書房。書櫃靠北牆放著,深棕色的木頭,櫃門玻璃碎了一扇,用透明膠帶貼著。
陸青鴻繞到書櫃背後,伸手摸到第三格的位置。手指貼著木板的背面滑過去,在膠帶修補的玻璃下面摸到了一塊凸起。他用指甲摳了幾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磁鐵貼著木板背面,吸得死死的。他把磁鐵揭下來,背後露出一個半圓形的凹槽,凹槽底部卡著一把小鑰匙。
他把鑰匙抽出來。鐵質的,生了層薄鏽,齒痕和一般的門鎖不太一樣。
「找到了。」他說。
周夢珺站在書房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陸青鴻把那枚小鑰匙舉起來對著窗口的晨光照了照,鏽跡在光里變成了暗紅色。方霖和唐婉儀站在正屋門口,一個盯著院子外面的動靜,一個低頭在手機上查東西。
「鐵皮箱在哪裡。」周夢珺問。
陸青鴻的視線從鑰匙上移開,開始在書房裡掃視。書櫃旁邊堆著幾個紙箱,紙箱裡面是舊書和雜誌。牆角有一張摺疊桌,桌面上放著一台落滿灰的老式印表機。他用左手把印表機挪開,露出下面的地面瓷磚,顏色和其他地方略淺,像最近被人掀開過又重新鋪上去的。
他蹲下,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那塊瓷磚,聲音是空的。他用那把鑰匙的尖端沿著瓷磚邊緣劃了一圈,水泥封層已經鬆了,鑰匙尖一撬,瓷磚翹起了半邊。底下是一個長方形的淺坑,坑裡躺著一隻鐵皮箱,軍綠色的,邊角磕掉了漆,露出生鏽的底色。
陸青鴻把鐵皮箱拖出來。箱子不大,大概三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鎖扣上的鎖是舊的,和他手裡那把鑰匙對得上。他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咔嚓,鎖彈開了。
他翻開箱蓋。裡面放著一個白色塑料文件袋,袋子封口用透明膠纏了好幾層。他用牙咬住膠帶的一頭撕開,抽出裡面的東西。
一沓照片,比青平巷17號找到的那些更多、更完整。蘇勇車禍現場從各個角度的拍攝,包括一張交警還沒到時的現場全景,畫面里清清楚楚地拍到陸景山站在轎車旁邊,右手搭在車門上。
還有幾張照片是陸景山和蘇勇在廣場上爭執的畫面。煤渣地上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陸景山的手抬起來指著蘇勇的臉,蘇勇後退了一步,腳下踩碎了一塊煤渣。
最底下是一封信,手寫的,紙面發黃。周夢珺從門口走進來,蹲在陸青鴻旁邊一起看。信紙上的字跡是蘇勇的,潦草凌亂,有幾處被水洇開過,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陸景山欠我一條命。我手裡有他見不得光的東西。如果他這次還敢反悔,這些東西就會從地底下翻上來。」
周夢珺的喉嚨緊了一下。陸青鴻把信紙折好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進自己外套內袋。他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
「東西都齊了。」他說。
門外忽然傳來方霖的一聲低喊:「有人來了。」
陸青鴻兩步跨到書房門口。周夢珺跟著他往外看,院子的鐵門外面停了一輛黑色麵包車,車門拉開,下來三個男人。中間那個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但周夢珺看清了他下巴上一道舊疤的形狀,和昨天光頭男人胳膊上那條一模一樣。
光頭男人一腳踹開鐵門。鐵鏈還沒來得及重新掛上,門板哐地撞在牆上,碎瓦片從門框上震落下來。
方霖從正屋門口退進來,唐婉儀已經按了報警電話,低聲對著話筒報了地址。陸青鴻把周夢珺往身後擋了一下,左手握住那把鐵皮箱的邊角,拇指在鏽跡斑斑的箱面上用力摁下去,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