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停在鐵門外的時候,車頂的燈還在轉,藍紅兩色的光掃過院牆上的碎瓦片和枯藤。
下來兩個民警,一個年輕,一個四十出頭。年輕的那個看了眼院子裡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抱膝蓋的光頭手下,拿出本子開始記錄。年長的民警走進正屋,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桌上的鐵棍和牆角歪著的書櫃門之間轉了轉。
「誰報的警。」他問。
唐婉儀站出來:「我報的。有人持械入室搶劫,砸了門還動了手。」
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陸青鴻:「你手上的傷怎麼回事。」
「對方用鐵棍砸的,我奪了棍子。」陸青鴻攤開左手,掌心的擦傷已經止了血,但鐵鏽色的碎屑嵌在皮膚紋路里還沒清乾淨。右手紗布上滲出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塊。
「鐵棍在桌上,指紋你們可以采。外面院子裡還有一把掉落的摺疊刀,被我踢到沙發底下了。」方霖從牆邊走過來補了一句。
年輕民警把這幾句都記上了。年長的民警走到門口看了鐵門一眼,鎖鏈耷拉在地上,鎖頭已經被撬開了。他蹲下去看了看鎖孔,又站起來,轉頭看陸青鴻。
「你們來這兒辦什麼事。」
「取一些私人物品。」陸青鴻說,「房子的主人目前被羈押,家屬委託我來拿。」
「家屬是誰。」
「蘇苒。房主的女兒。你們可以打醫院ICU的電話核實,她在住院。」
民警記下了蘇苒的名字和醫院信息,沒有立刻追問更多。他看了一眼書房裡被掀開的地磚,又看了一眼鐵皮箱被搬走後留下的淺坑,眉頭擰了一下,但最終沒說什麼。年長民警點了下頭,合上筆記本。
「那個襲擊你們的人,有身份信息嗎。」
「外號叫黑皮。」方霖說,「上次在市中心撞過我朋友的車,你們那邊應該有備案。」
民警又記了幾筆,然後讓年輕民警把那兩個蹲在地上的男人帶上了警車。警車倒出巷口的時候,藍紅燈光在灰白的晨霧裡慢慢變淡,最後拐過鎮口的彎道,不見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太陽升起來了一些,越過老榆樹的樹冠照在水泥地上,把碎瓦片和枯葉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片。周夢珺站在書房門檻上,懷裡還抱著那隻鐵皮箱,箱子的鐵皮被她的體溫捂熱了,貼著胳膊那一面已經不涼了。
「東西先帶回去。」陸青鴻說。
方霖把鐵皮箱從周夢珺手裡接過去,放進吉普車的後備箱。唐婉儀打電話聯繫了當地的朋友,讓人去派出所盯著筆錄的進度。陸青鴻站在院子裡,脫了右手上被血浸透的紗布,露出底下的傷口。縫線果然崩了兩針,傷口邊緣翻開了一小截,露出肉色的皮下組織。
「回市區重新縫。」他說。語氣平得像在說等會兒要吃早飯。
返程的路上,周夢珺坐在后座,鐵皮箱橫放在她膝蓋上。她沒打開,只是把手指搭在箱面那條新刮出來的白痕上,來回摸。窗外是快速倒退的麥田和矮房,天色亮了大半,雲層裂開一道縫,投下來一束薄薄的光。
到市區已經快中午了。陸青鴻先去了何叔診所。何叔拆了繃帶看了一眼傷口,嘖了兩聲,用碘伏和生理鹽水清了一遍,重新縫了三針。這次縫得比上次緊,陸青鴻全程沒出聲,只是咬了一下後槽牙。
從診所出來,方霖把車開到公寓樓下。四個人上了樓,唐婉儀反手把門鎖扣上。陸青鴻把鐵皮箱放在茶几上,打開了箱蓋。
除了那沓照片和蘇勇的手寫信,箱子底部還有一個透明密封袋。周夢珺伸手把密封袋拿出來,裡面裝著一部老式翻蓋手機。黑色的外殼,屏幕碎了半邊,後蓋脫落了,電池和機身分開放著。
她把密封袋放在茶几上,沒有拆開。
「蘇勇的手機。」陸青鴻拿起來隔著透明袋看了看機身底部的進網許可貼紙,年號是十二年前的老款。「關機狀態。電池和機身分離放置,說明有人刻意保存。」
「可能手機里還有沒刪掉的東西。」方霖湊過來,「通話記錄,簡訊,最後一條位置信息。」
「需要充電。這台手機的充電器是老款接口,不太好找。」
唐婉儀立刻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了出去,讓她在電子城的朋友幫忙找同型號的老式充電器。周夢珺把密封袋重新放回鐵皮箱,和其他東西並排放好。她站起來倒了一杯水喝,杯子端到嘴邊的時候,她看見陸青鴻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左手撐著窗框,那隻縫了針的右手垂著,指尖微微蜷著。
她把水杯放下,走了過去。她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樓下的街景。陽光照在對面的樓面上,把空調外機的鐵殼曬出一片暖白。
「你的手疼不疼。」她問。
「一點點。」
「你爺爺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說。」
「晚上回去。」
周夢珺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光線里輪廓分明,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色的胡茬,比平時深,大概是這兩天沒怎麼睡好。他右手的指尖忽然動了一下,很輕的,像在空氣里抓了一把什麼東西。
「如果蘇勇的手機里有證據能證明你爺爺的清白呢。」她說。
「那最好。」
「如果證明不了呢。」
陸青鴻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數清他左眼睫毛最靠近眼角的那幾根,比其他地方短一小截。
「那就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警方,」他說,「包括照片和錄像。爺爺他做了什麼事,他就承擔什麼後果。我攔不住他當年的決定,但我不能替他瞞一輩子。」
周夢珺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那隻纏了新鮮紗布的右手上。何叔這次包紮得規整,紗布邊緣剪得很齊,裹著手掌像一隻白色的手套。她伸手碰了一下紗布的表面,軟的,底下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透出來。
「你手洗不了澡了,」她說,「晚上我幫你擦一下背。」
陸青鴻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但沒躲。他看著她的頭頂,周夢珺低著頭正在研究他紗布邊緣那道摺痕,手指沿著摺痕慢慢摸過去。
「好。」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方霖在客廳那頭咳了一聲:「充電器最快要明天早上才能送到。今晚咱們先整理一下手頭的東西。鐵皮箱、光碟、U盤、照片、蘇勇的信,全部分類拍照存底。」
唐婉儀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把抽屜里的三樣東西和鐵皮箱裡的新東西全擺在茶几上,一樣一樣地拍照登記。周夢珺走過去幫忙,把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好。蘇勇手寫信上的字跡她讀了三遍,第四遍的時候她注意到信紙背面右下角有一小串鉛筆寫的數字,很淡,像隨手記的備忘。
「這是什麼。」她指給唐婉儀看。
唐婉儀把照片放大看了幾秒:「一個日期。十二月三號。還有一串經緯度坐標。」
周夢珺拿過手機查了一下坐標。地圖上跳出一個位置,在市區北郊,離青平巷不到三公里。標記點旁邊的地名寫著:安平路87號。她抬頭看了一眼陸青鴻。
他站在窗邊也轉過頭來,和她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陽光從窗外斜進來,在他身上打了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好落在茶几上那張手寫信的右下角,把那串鉛筆數字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