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儀合上筆記本電腦,把那張手寫信的照片在屏幕上放到最大。經緯度坐標被放大了三倍,像素點開始模糊,但數字還能認全。
「安平路87號。」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址,「距離青平巷步行大概十五分鐘。那一片是八十年代的老式職工宿舍樓,我在法院的時候處理過那邊的一起產權糾紛,住戶基本都是原來棉紡廠的退休工人。」
「蘇勇怎麼會跟棉紡廠有關係。」方霖從沙發上坐直了,「他是醫療系統的。」
「蘇勇妻子。」陸青鴻說。他走到茶几旁邊坐下來,把那張照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蘇勇的太太叫林秀芬,棉紡廠出納。十二年前蘇勇出事之後沒多久她就搬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
周夢珺盯著照片上那串鉛筆數字,日期是十二月三號。蘇勇車禍是十一月二十三號。相隔十天。
「十二月三號是蘇勇葬禮的時間。」陸青鴻說,「那天我爺爺去了殯儀館,被蘇震攔在外面沒讓進去。」
「所以這串數字是蘇勇在車禍之前寫的,還是他太太后來寫的。」周夢珺問。
沒人回答得上來。筆跡和信紙正面蘇勇的手寫體不太一樣,鉛筆字的筆畫更細更輕,像用筆尖懸著紙面划過,力氣用得極輕,輕到幾乎是描上去的。
方霖伸手把信紙端起來對著燈光照了照,紙背面的鉛筆字在逆光里更清楚了。他放下信紙:「地址寫在這裡,不管是誰留的,都說明安平路87號跟蘇勇的死有聯繫。明天充電器到了給手機充上電,先看看裡面有什麼。手機要是沒東西,再去安平路。」
陸青鴻點了下頭。他把鐵皮箱重新鎖好,放進了主臥衣櫃的最上層隔板,用幾件疊好的毛衣蓋住。周夢珺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做完這些,他的左手抬起來夠隔板的時候,右手的紗布蹭到衣櫃門框的邊緣,他換了一下姿勢,把右手縮回來貼著胸口。
「我幫你擦背。」她說。
陸青鴻從衣櫃前面轉過身,沉默了兩秒,走進浴室。周夢珺跟進去,從毛巾架上抽了一條干毛巾,把水龍頭打開,水溫調到比體溫略高的位置。浴室里很快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鏡面上凝了水珠。
陸青鴻脫了上衣坐在浴缸邊沿上,背朝著她。他的後背很寬,肩胛骨的輪廓在皮膚底下清晰可見,左側肩胛靠近腋窩的位置有一道舊的疤,白色,大概三厘米長。周夢珺把毛巾用溫水浸透擰乾,從右肩開始擦。毛巾過處,皮膚上的薄汗被帶走,留下一層溫熱的水光。他後頸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有一顆小痣,她用毛巾角擦過那裡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擦。
「你後背這道疤怎麼來的。」
「大學的時候跟人打架。」他說。
「你還會打架。」
「那個人說姜檸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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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夢珺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他脊椎右側的位置。水珠順著他的脊溝往下滑,消失在褲腰邊緣。她把毛巾翻了個面重新浸了熱水,擰乾,繼續擦左肩。陸青鴻沒有說話,浴室里只有水滴從龍頭縫隙里滲落的聲響,嗒,嗒,間隔很長。
「你爺爺的事,你準備今晚回去跟他說。」周夢珺開口。
「吃完飯去。」
「我跟你一起。」
「好。」
毛巾擦完最後一道,周夢珺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她站在他背後看著他站起來,他肩上還有一層沒幹透的水光,在浴室暖黃的燈光里微微反亮。他轉過身的時候,她看見他下巴上那層青色胡茬比下午更明顯了。她伸手碰了一下,刺刺的,扎著指腹。
「鬍子也長了。」她說。
「明天刮。」
周夢珺從浴室出來換了件乾淨外套。方霖和唐婉儀還在客廳對著電腦整理照片的電子備份,見她出來,方霖抬頭指了指茶几上的一碗麵:「給你和陸青鴻留的,食堂打包的牛肉麵,坨了但能吃。」
面是真的坨了,麵條黏成一團,牛肉片壓在底下,被湯汁泡得發漲。周夢珺用筷子挑了幾根送進嘴裡,鹹的,醬油味很重,但熱乎乎的,從喉嚨灌進胃裡很實在。陸青鴻洗完澡換了件乾淨的深灰襯衫出來,紗布套在袖口外面,他用左手捏著筷子吃麵,夾了幾次才夾起一團麵條。
晚上七點半。方霖開車送兩人到陸家老宅巷口。周夢珺下車前伸手把自己那件衛衣的兜帽拉起來,遮住半張臉。陸青鴻站在路燈底下,深灰襯衫的領口還帶著一點浴室裡帶出來的潮氣,右手垂著,左手插在褲兜里。
老宅的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堂屋的燈亮著,陸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盤沒下完的象棋,紅方的炮壓在黑方的馬上面,位置擺得很奇怪,像是被人隨手挪過。
陸老爺子看見陸青鴻纏著紗布的右手,視線在上面停了半晌,然後看向周夢珺。他合上象棋棋盤,把棋子嘩啦一聲攏進盒子裡。
「你手上那個是縫針了。」他說。
「蘇震的人動的手。」陸青鴻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棋盤旁邊,「我們在蘇震老家找到了蘇勇車禍的完整監控錄像和現場照片。你出現在錄像里,在蘇勇死後四十秒,你站在車旁邊。」
陸老爺子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碰。堂屋裡的老座鐘咔嗒走了一格。
「我猜你總有一天會看到那些。」他說。
「當年蘇勇跟你談判之後回去的路上出了車禍,你趕到現場,站在車旁邊四十秒。你在做什麼。」
陸老爺子把棋盤推到桌子中央,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老年斑在燈下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葉貼在皮膚上。
「我在拔車鑰匙。」他說,「車撞了之後發動機沒熄,排氣管壓住了,整個車頭都在冒煙。我伸手進去把鑰匙擰了半圈,熄了火。然後我就站在那兒,站了很久。我當時想,他手裡有幼蘭的檔案,他死了,檔案就沒人知道了。我站在那兒想了四十秒。四十秒之後我聽見遠處有警笛,我就走了。」
堂屋安靜了十幾秒。老座鐘的秒針走了兩圈,嗒嗒嗒嗒。
「你為什麼不熄了火直接走。」周夢珺站在門框旁邊問。
陸老爺子的目光移向她。他的眼睛在燈下很渾濁,但目光本身是清晰的,像渾濁的水底下有一顆硬石頭。
「因為我猶豫了。」他說,「我在想我要不要把他從車裡拖出來。車門卡住了,半邊門框壓在路肩上。我試了一下,拉不開。然後警笛響了。我就走了。」
陸青鴻站起來,走到太師椅旁邊。他低頭看著陸老爺子花白的頭頂,老人頭頂的發量已經很少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頭皮。
「如果當時警笛沒響,你還會再拉嗎。」
陸老爺子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棋盤盒子裡那些橫七豎八的棋子,車馬炮擠成一團,紅的黑的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周夢珺從門框邊走過來,站在陸青鴻身後。她伸手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從桌上拿起來,放回陸青鴻的外套內袋。指尖碰到信封邊角的時候,她感覺陸青鴻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棵被風推了一下的樹。
「明天早上方霖把充電器送來。」她說,「蘇勇的手機充上電之後,裡面如果有通話記錄和簡訊,就能知道那四十秒之前發生了什麼。」
陸老爺子從棋盤上抬起眼睛。他看著周夢珺,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三個字:「你像她。」
周夢珺愣了一下。
「像幼蘭。」陸老爺子把棋盤盒子蓋上,站起來,拄著拐杖往臥室的方向走。走到門口他停住,背對著他們,「青鴻,你媽當年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保你。如果最後她回不來,你別怪自己。是她選的路,跟你沒關係。」
陸青鴻站在堂屋中央,右手垂著,左手的指尖壓在桌面邊緣。周夢珺走到他旁邊,握住他的左手,感覺到他的指節冰涼,在慢慢收緊。她把自己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兩根拇指交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