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英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里靠牆擺著一張老式布藝沙發,沙發套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茶几上放著一隻搪瓷缸,泡著半杯茶,茶湯的顏色比醬油淺一點。牆角有隻鐵皮暖氣片,沒燒,冰涼的。
她把兩人讓到沙發上坐下,自己搬了一把摺疊椅坐在對面。坐下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用手按了按。周夢珺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嵌著深色的東西,像是顏料,又像是某種泥土。
「你們找到我哥的手機了。」何桂英說。
陸青鴻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我一直在等有人拿著那部手機來找我。」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葉梗掛在嘴唇上,她用手背抹掉了,「手機里存了我的號碼。誰找到手機,誰就會順著號碼找到我。」
「蘇勇出事之前,把手機交給了你。」
何桂英把搪瓷缸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她低頭看著自己指甲縫裡那深色的東西,用拇指指甲颳了兩下,沒刮掉。
「不是他交給我的。他從車禍現場被抬走之後,交警清理遺物,手機放在一個透明袋子裡,交給了林秀芬。秀芬拿回家之後放了一個星期,沒敢打開。然後她來找我,把手機給了我。她說她不敢看裡面的東西,怕看了就沒辦法把孩子養大。」
「蘇勇的女兒。」周夢珺說。
何桂英點了點頭:「小名叫囡囡,出事那年四歲。蘇勇手機相冊里有一張他在醫院門口抱著囡囡的照片,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秀芬帶著囡囡搬走之後就再沒回來過。偶爾打個電話,一年一次,每次都說囡囡長高了、學習好。她不想再跟蘇家有任何關係,我理解她。」何桂英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已經發生了很久的事,情緒都沉在了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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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你打開看過。」陸青鴻說。
「看過。」何桂英頓了一下,「我看了通話記錄和簡訊。那通電話是打給秀芬的,最後一通。簡訊我沒找到是誰發的,那個號後來我打過,空號。然後我看到了相冊里那張筆記本封面的照片。我哥拍那本子之前跟我提過,他說他手裡有一件東西,能保命,也能要命。」
「是什麼東西。」
「你爺爺那幾年醫院擴建,有一批設備採購走了帳外。我哥當時是設備科副科長,經辦簽字的是他。他說那些帳目做得很乾淨,表面看不出來,但他留了複印件和原始簽收單。那本黑色筆記本里記的就是這些東西的來龍去脈。」
陸青鴻的手指擱在膝蓋上,纏著紗布的那隻手平放著沒動,左手指尖慢慢收緊了一下。周夢珺坐在他旁邊,能感覺到他呼吸變慢了半拍。
「那本筆記本現在在哪。」陸青鴻問。
何桂英低下頭,指甲縫裡的深色東西又露出來了。周夢珺仔細看了一眼,那不是顏料,是墨水,幹了之後嵌在皮膚紋路里洗不掉的那種。
「我哥出事之前把筆記本寄存在我這裡。」何桂英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面,蹲下,拉開了底層的抽屜。抽屜里放著幾本舊掛曆和一本泛黃的電話簿,她把電話簿拿出來,翻開封面,裡面夾著兩把鑰匙。一把大的,黃銅色,齒痕粗糙。一把小的,銀色,像信箱鑰匙。
她把兩把鑰匙放在茶几上,搪瓷缸旁邊。
「筆記本不在我這裡。」她說,「我哥當年存筆記本的時候說我替他保管鑰匙就行,東西他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他只說了一句話,說東西在他死的那條路上。」
「那條路。」周夢珺重複了一遍。
「火車站西廣場往南那條輔路,電線桿還在。我哥撞上去的那根。」
陸青鴻伸手拿起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在他掌心裡翻了個面,背面刻了一個字母「S」。他把鑰匙握在手心,鐵的涼意貼著皮膚透進去。
「除了鑰匙,他還說過什麼。」
何桂英重新坐下來,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了。她的目光掃過陸青鴻的臉,停在他右手的紗布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他說,如果他出事了,讓我別去找陸景山,也別去找蘇震。他說來找他的人如果拿著手機來,就把鑰匙給那個人。不管是誰。」
「你知道來找你的人會是誰。」
「我不知道。」何桂英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眨了一下,周夢珺看見了。那個眨眼的速度比普通眨眼快了一倍,像眼皮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她撒了謊。
「你知道。」周夢珺說。
何桂英看著周夢珺,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像一潭死水裡忽然被扔了一顆石子。她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下壓了壓,重新開口:「我哥說過,如果東西註定要落到陸家人手裡,那就給陸家的小輩。他說陸家老的老了,心太硬。小的那個還沒被染黑。」
陸青鴻沒有說話。他握著那把黃銅鑰匙站起來,走到客廳窗戶前面。安平路的街景從三樓望下去,一排行道樹的枯枝刺著灰白的天,遠處能看見老棉紡廠的煙囪,已經廢棄了,上面長滿了藤蔓植物。
「所以你在等陸家的後代來找你。」他說,「等到我三十多歲。」
「等到你覺得該來了。」何桂英說,「你爺爺沒告訴過你那些事,說明他不想讓你碰。但你碰了,你來了。我哥看人的眼光比他兩個兄弟都准。」
周夢珺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把那把小鑰匙也拿起來看了看。銀色的,齒痕更精密,像開某種小型箱體的鎖。她把兩把鑰匙並排放在手心裡,大的是黃銅色,小的是銀色,一重一輕。
「蘇勇把筆記本藏在車禍現場附近。」她說,「但他又說『死的那條路上』,具體位置他沒告訴你。」
「沒有。」
「你們去過西廣場南側的輔路嗎。」周夢珺看向陸青鴻。
陸青鴻從窗邊轉過身:「去過。蘇勇撞的那根電線桿十二年前就換了,新的杆子立在原位置往北挪了五米。老的杆子被鋸掉之後底座埋在原地沒挖出來。」
「所以東西可能還在老杆子的底座附近。」周夢珺把兩把鑰匙攥在手心,「你爺爺在現場站了四十秒,他熄了火就站在那兒。如果蘇勇真的把筆記本藏在現場附近,那四十秒里你爺爺可能就站在筆記本上面。」
陸青鴻走回來,從她手心裡拿起那把黃銅鑰匙,對著窗外的天光照了照。鑰匙表面的銅綠在光里變成暗綠色,像一塊乾涸的苔蘚。他把鑰匙翻到背面,那個「S」字母底下還有一行極小的刻痕,被銅鏽蓋住了大半。他用手搓了一下,鏽末掉下來,露出底下模糊的筆畫:三個數字「11」。
「十一。」陸青鴻說,「第十一根電線桿。」
何桂英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鐵門。外面的走廊里灌進來一股煤氣味和冷風。她站在門口,側著身子,白頭髮被風掀起來幾縷,貼在顴骨上。
「你們去吧。」她說,「東西拿不拿得到,回來告訴我一聲就行。我在這裡等了十二年,不差多等一天。」
周夢珺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何桂英站在半開的鐵門後面,手扶著門框,那隻手指甲縫裡的墨水印在鐵皮門的暗綠色漆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指痕,像半枚沒按完整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