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平路到西廣場南側輔路開車不到十分鐘。方霖把車停在貨運專線邊的廢棄崗亭後面,熄了火。幾個人下了車,腳下是碎煤渣和風乾的泥塊混在一起的路面,踩上去沙沙響。
輔路已經廢棄很久了。路面裂成一塊一塊的,縫隙里長著枯黃的草。兩邊是貨運專線的圍牆,紅磚牆面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周夢珺數著電線桿往前走。新的水泥杆換了位置,比老的往北挪了幾步。她站在第十根和第十二根之間的位置,用腳尖碾了一下地面。
「老底座應該在這裡。」她說。
陸青鴻蹲下來,用左手撥開地面上一層碎煤渣。底下露出水泥面的殘塊,不規則,邊緣已經被風化侵蝕得圓鈍了。他用手指沿著水泥塊的邊緣摸了一圈,摸到西南角的時候指腹壓下去了一塊凹陷。他用指甲摳了摳,摳出一片鬆動的土。
方霖遞過來一把摺疊鏟,是剛才從何桂英樓道雜物間拿的,剷頭卷了刃,但能用。陸青鴻用左手握住鏟柄,剷頭楔進水泥塊和土層之間的縫隙里撬了一下。水泥塊晃了晃,邊緣裂開一道口子。
「我來。」周夢珺蹲下來接過鏟子。她的力氣沒有陸青鴻大,但手沒有傷,兩隻手攥住鏟柄往下壓,剷頭往深處鑽了半寸。唐婉儀蹲到旁邊用手扒開碎土和煤渣,灰黑色的粉末沾了她一手。方霖在崗亭那邊站著望風,偶爾朝輔路兩頭看一眼。
剷頭碰到了硬物。周夢珺手臂震了一下,把鏟子抽出來,換用那把銀色的小鑰匙當工具往下挖。鑰匙尖端插進土裡撥了幾下,露出一個鐵質的東西。鏽得厲害,顏色和泥土差不多。
她放下鑰匙,用手把周圍的土捧開。那是一個老式鐵質匣子,大概兩個巴掌並排那麼大,表面鏽跡斑斑,漆皮全部剝落了。匣子的正面有一個圓形的鎖孔,大小剛好對上那把黃銅鑰匙的齒形。
周夢珺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鎖芯卡了一下,又轉了一圈。咔嗒一聲,匣蓋彈開了一條縫。她把蓋子掀起來。裡面用油布包著一團東西,油布已經被潮氣浸透了,邊緣發軟,散發著一股機油和霉味混合的氣味。
她把油布包從匣子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展開。油布裡面裹著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封面上用白漆筆寫的那行字和手機里拍到的一模一樣:陸景山 帳目 2000-2003。筆記本的封皮被油布浸得有點軟,但內頁沒有明顯的水漬,紙張邊緣微微發黃,字跡是藍色原子筆寫的,筆畫細密清晰。
周夢珺翻開第一頁。上面是醫院的抬頭紙,左邊欄貼著幾份簽收單的複印件,右邊是蘇勇手寫的文字說明。每一筆設備採購的型號、數量、金額、經手人,都列得清清楚楚。金額旁邊有括號標註,寫的是「實際支付」和「帳面支付」,兩組數字之間差了將近三成。
「這些差額去了哪裡。」周夢珺翻了兩頁,抬頭看陸青鴻。
陸青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筆記本上的內容。他的眼睛沿著那些數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臉上沒有表情,但周夢珺看見他空著的那隻手垂在身側,食指在褲縫上輕輕扣了兩下。那是他在算數的習慣。
「進了一部分給私人帳戶。」他指著一行藍字下面劃了雙橫線的備註,「這裡寫了收款方是一個設備供應商的關聯公司,註冊法人姓何。」
「何桂英。」
「應該不是她。也許是她的前夫。蘇勇借親戚的名義過帳,把差額洗出去。」
「洗給誰。」
陸青鴻合上筆記本,油布重新裹好,夾在胳膊底下。他站起來,膝蓋上沾的土和煤渣撲簌簌往下掉。
「洗給我爺爺。」他說,「醫院擴建那三年,有將近四百萬的設備款走了帳外。蘇勇用這台筆記本記錄了每一筆的流向,最後一頁應該寫了最終收款人的帳戶信息。我剛才看了一眼,最後一個帳戶的開戶名是陸景山。」
周夢珺站在碎煤渣地上,冷風從貨運專線的方向灌過來,吹得她衛衣帽子上的絨球晃了兩下。她看著陸青鴻把那本筆記本夾在腋下,右手纏著紗布,左手扶著本子的邊緣,指腹壓在白漆字上,把那幾個字按出了指紋印。
「這本子交出去,你爺爺就完了。」她說。
「他該完。」陸青鴻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十二年前蘇勇拿這個威脅他的時候,他可以選擇認帳、退錢、承擔後果。但他沒有。他選擇了讓蘇勇閉嘴,用了別的方式。」
「他可能沒殺蘇勇。」
「但蘇勇死後他站在現場四十秒,是在慶幸這個人閉嘴了。他有沒有殺人,和他在那四十秒里想了什麼,這兩件事同樣重要。」
唐婉儀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空掉的鐵匣子重新蓋上,塞回坑裡,用鏟子把土推了回去。掩埋的痕跡被碎煤渣重新蓋住之後,和周圍的地面幾乎分不出來。她站起來的時候看了陸青鴻一眼,沒說話。
方霖從崗亭那邊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手機:「黑皮被放出來了。派出所那邊說證據不足,拘留時限到了,今早辦的取保。」
「光頭呢。」
「光頭也是在逃人員,已經抓了。但黑皮是慣犯,派出所那邊暫時拿不到充分的證據把他扣住。他出來之後找不到光頭,可能會直接來找你。」
陸青鴻把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拉鏈拉上,用手拍了拍胸口那一側。周夢珺看見他那件黑色夾克的左胸口袋鼓起來一塊,方方正正的,像在衣服底下藏了一本書。
「先回去。」他說,「把筆記本和鐵皮箱所有的東西集中放一處,明天讓唐婉儀整理成卷宗遞交給檢察院。」
四人往崗亭那邊走。周夢珺走在最後,風從她背後推過來,帶著鐵軌和煤渣的氣味。她回頭看了一眼輔路盡頭那根新換的水泥電線桿。白色的,立在灰霾的天色下面,像一根豎起來的指骨。她想起陸老爺子說那天下了雪,又想起何桂英說蘇勇看人比他兩個兄弟都准。
她轉回頭跟上前面的人。方霖已經發動了車,排氣管噴出一團白氣。她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車門關上之後車廂里很安靜,能聽見陸青鴻外套里那本筆記本的硬殼邊角牴著車內飾板發出的細微摩擦聲,隨著車身的顛簸一下一下地響。
車開出西廣場的時候,周夢珺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是那個虛擬號,簡訊內容只有一行:「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小心你媽的命。」
她攥著手機的手出了汗。屏幕的光照著她臉上,她把手機翻轉過來扣在膝蓋上,沒有看第二遍。陸青鴻坐在她旁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他只是把左手伸過來,手指碰到她扣著手機的手背,停在那裡,像一片被風吹過來就不打算再走的葉子。
車穿過市區的時候陽光忽然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行道樹的枯枝影子打在擋風玻璃上,一根一根地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