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霖沒有往檢察院的方向開。他在下一個路口左轉，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兩側停滿了過夜的貨車，兩輛車勉強能錯身。他把吉普擠進貨車的空隙里，熄了火，關了車燈。
後視鏡里那輛黑車沒有跟進來。方霖等了三分鐘，從駕駛座側面的儲物格里摸出一面小圓鏡，探出車窗照了一下巷口的動靜。鏡面里空蕩蕩的，只有一隻流浪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前爪。
「甩掉了。」方霖說，「那條巷子是單行線，對面路口有攝像頭，黑車不敢進來，繞路走了。」
周夢珺鬆了一口氣，手心裡全是汗，在牛仔褲上蹭了兩下。何桂英坐在她旁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周夢珺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老人的脈搏跳得很快，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拼命掙扎的小動物。
方霖重新發動車子，倒出窄巷，走了一條更隱蔽的路線穿城而過。路上經過兩家菜市場和一個早市，人流密集，方霖故意放慢車速混在車流里。黑色轎車再沒有出現過。
九點四十分，車停在檢察院對面的停車場。方霖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他從儲物格里拿出一頂黑色鴨舌帽戴上，帽檐壓到眉毛的位置，然後從後視鏡里看了陸青鴻一眼。
「我先進去探一下路。你們在車上等，我發消息再下車。」
方霖推開車門走了出去。他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步子不快不慢，混在門口進出的工作人員和辦事群眾中間，像任何一個來送材料的普通市民。他走進大門之後大約過了七八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周夢珺低頭看，屏幕上只有兩個字：「安全。」
四人下車。周夢珺走在最前面，何桂英跟在她側後方。何桂英的步子很小但頻率很快，舊皮鞋的鞋跟磕在地磚上嗒嗒地響，像一隻不停啄米的麻雀。唐婉儀走在最中間，那隻黑色公文包夾在右胳膊底下，左手半遮半掩地擋著包口，像在護著什麼會跑掉的東西。陸青鴻走在最後，距離前面的人大約兩步遠，他的視線一直在這條街的三個路口之間來回移動。
檢察院的門廳不大，安檢處排著三四個人。輪到周夢珺的時候她把衛衣口袋裡的鑰匙和手機掏出來放進安檢筐里，過金屬門時沒有響。何桂英過安檢的時候機器叫了一聲，安保讓她站到旁邊，用手持探測器掃了一遍，最後從她右腳的鞋底內側測出一小塊金屬。
「鞋掌里嵌了一枚釘子。」何桂英脫下鞋翻過來看了一眼，鞋跟內側果然有一顆小鐵釘，帽頭磨得發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踩進去的。」
安保員笑了笑，揮手讓她過去了。何桂英重新穿上鞋走在走廊里，那顆鐵釘每一腳踩下去都發出極輕的咯聲，像一隻腳步里有秘密在響。
接洽他們的是一位姓趙的檢察官，四十多歲，戴一副細框眼鏡，頭髮剪得很短。他把五人領進一間小會議室，關上門後讓助理倒了五杯水。唐婉儀在桌上把黑色公文包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筆記本、名單原件、蘇勇的手寫信、現場照片的複印件、光碟、U盤、手機密封袋、鐵皮箱的鑰匙。每拿一樣就在旁邊放一張列印好的說明標籤。
趙檢察官拿起名單看了一眼，目光在第一行陸景山的名字上停了至少十秒，然後把名單放下，拿起筆記本翻了幾頁。他翻頁的速度很慢，每一頁的藍色原子筆字他都從頭看到尾，才翻下一頁。看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他停住了，用手指點了一下上面一個名字，抬頭看了陸青鴻一眼。
「這個人你認識嗎。」
陸青鴻傾身看了一眼，那個名字他不熟悉，但旁邊標註的職位寫的是「後勤保障部副主任」。他搖了搖頭。
「這個人去年因為挪用公款被立案了，」趙檢察官說，「案子還在審理中。他供出來的流水和這本筆記本里記錄的有一筆對得上。你們的材料來得正是時候。」
何桂英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她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面，指縫裡那圈勒痕露在外面，紫紅色的，在會議室的白熾燈光下格外清晰。趙檢察官看見了但沒有問。他把筆記本和名單放回文件袋裡，重新封好口，然後從自己抽屜里取出一份受理回執單，填了幾欄，簽了字蓋章，交給唐婉儀。
「材料我們收下，十五個工作日內會通知你們後續的補充材料要求。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打這張回執單背面的電話。」趙檢察官站起來，把文件袋放進自己身後的保險柜里，關上櫃門的時候鎖芯轉了整整兩圈。
何桂英在椅子上坐了十幾秒沒有動。然後她慢慢站起來，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手指在木質桌面上收攏了一下，像握住了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步子穩了一些，鞋底那顆鐵釘踩在地磚上的聲音還是規律地咯著。
走出檢察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升到了正中偏南的位置，冬天的太陽不高，但光線是亮的，照在人臉上一層白晃晃的暖意。方霖把車開到門口台階下面。周夢珺扶著何桂英上車的時候，何桂英彎下腰的那個瞬間忽然頓住了，撐著車門框的手掌按在鐵皮上，指甲在漆面上掐出幾道淺印。
「怎麼了。」周夢珺問。
何桂英直起腰，轉頭看向檢察院對面街道的方向。街道對面有一排門面，五金店、打字複印店、一家賣早點的鋪子，捲簾門半拉著。她盯著那家打字複印店看了好幾秒，然後搖了搖頭，彎腰坐進了車裡。
周夢珺順著她剛才的視線看過去。打字複印店的門口站著一個穿深灰色羽絨服的女人，短髮，戴著口罩，正在低頭翻手機。女人翻了幾下手機然後抬起頭，隔著街道朝檢察院這邊看了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和周夢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後那個女人轉身走進複印店裡面去了，羽絨服的下擺在門框邊掃了一下，帶起一小片地上的紙屑。
周夢珺站在車門旁邊沒有立刻進去。她盯著那個打字複印店的玻璃門看了好一會兒，玻璃上貼滿了列印GG的A4紙，擋住了店內的視線。她把陸青鴻叫過來，朝那邊指了指。陸青鴻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的時候表情沒變，但左手在關門的瞬間握住門把手頓了一下，指節磕在鐵皮的邊緣發出極短的一聲悶響。
方霖發動了車。吉普從檢察院門口的坡道往下滑入主路，周夢珺坐在后座偏過頭從後窗往外看。那家打字複印店的捲簾門往上拉開了半邊，女人沒有再出來。但二樓的窗戶後面，窗簾動了一下，像剛剛被人放下。
方霖拐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問了一句：「去哪。」
陸青鴻靠著座椅，右手擱在膝蓋上，纏著紗布的指尖搭在大腿外側：「醫院。看看蘇苒的情況。」
「然後呢。」
「然後回家，等我爺爺的消息。」陸青鴻閉上眼，聲音平得像一根繃直的線，「趙檢察官收到材料之後，今天之內就會通知他問話。」
何桂英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她把臉轉向窗外。吉普正在通過一條兩邊種著懸鈴木的老街，冬天的懸鈴木葉子落光了，枝丫像一根根灰色的細骨伸向天空。她的手指搭在車窗玻璃上，隨著車身的晃動時不時碰一下窗沿，發出極輕的嗒嗒聲。那個節奏和她鞋底的鐵釘踩地的聲音不一樣了，慢了半拍。周夢珺注意到她指甲縫裡殘存的藍色墨水印已經淡了很多，像被反覆洗過之後剩下的最後一層底色，嵌在皮膚紋路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