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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心梗

2026-09-25 10:10:26 作者: 隨風飄散Fz

  醫院住院部的走廊里飄著午飯的氣味,米飯和番茄炒蛋的油香從護士站後面的配餐間溢出來,和消毒水混在一起,聞著讓人胃裡一沉。

  護士看見陸青鴻走進來,合上手裡的病歷夾站起來了:「蘇苒今天早上轉入普通病房了,體溫恢復正常,傷口也在收口。」

  「精神狀態呢。」

  「上午跟值班醫生說了一會兒話,問能不能給她爸打電話。我們說探視需要家屬申請,她就沒再說了。早飯吃了半碗粥,午飯還沒動。」

  陸青鴻點了下頭。護士把病房號告訴他,在住院部六樓靠電梯那一側。幾人上了電梯,何桂英靠在轎廂角落,手指又搭上了扶杆,一下一下地敲。周夢珺站在她旁邊,能聞到她身上舊毛衣的氣味,樟腦丸混著昨晚那隻搪瓷缸里的隔夜茶。

  病房門半開著。蘇苒靠在床頭,病號服的領口敞著,露出來的鎖骨比前幾天還明顯,像兩根細細的竹籤撐著一層薄皮。她手裡捏著一隻塑料勺子,正在從床頭柜上的粥碗裡舀一勺送進嘴裡,聽見腳步聲抬頭,勺子停在半空中。

  她的視線先落在陸青鴻身上,然後移到周夢珺,再移到何桂英。看見何桂英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勺子裡那口粥灑出來幾滴落在被面上,米粒黏在藍白條紋的布面上。

  「姑姑。」蘇苒的聲音啞著,比前兩天清了一些,但還是像砂紙磨過。

  何桂英站在病房門口沒有往裡走。她兩隻手垂在身側,那雙舊皮鞋的鞋尖對著門框內沿,停住了。她看著蘇苒臉上那層削瘦的蒼白,嘴角往下壓了一壓,又抬起來。

  「你瘦了不少。」何桂英說。

  蘇苒把勺子放回碗裡,碗沿磕出一聲脆響。她看了陸青鴻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夢珺,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走了一遍:「你們找到監控錄像了?」

  「找到了。」陸青鴻說。

  「鐵皮箱裡的東西,你們也拿到手了。」

  「筆記本和名單一起交給了檢察院。」

  蘇苒把臉轉開了,朝著窗戶的方向。窗外是住院部後面的一片舊樓頂,灰色的水泥面上晾著幾床白色的床單,在風裡鼓起來又落下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粥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湯膜。

  

  然後她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托上來的:「我爸出來之後會恨死我。」

  「他不會出來了。」何桂英說。這句話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掛在嘴邊等著機會吐出來。

  蘇苒轉回頭,眼眶紅了,但沒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胸口以下的位置,手指攥著被角的邊緣,像攥著一塊足夠救命的浮木。她盯著何桂英的臉看了幾秒,然後目光移到她的手腕,那圈勒痕已經變成了深紫色,襯著灰藍色毛衣的袖口,像一圈浸透了墨水的線繩。

  「誰弄的。」蘇苒問。

  「你爸以前的手下。黑皮那幫人。」

  蘇苒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收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枚留置針留下的青紫色印記,針眼周圍一圈皮膚發黃,像一朵枯萎的花留下的萼托。

  「我小時候見過他們。」她說,「蘇勇出事的第二年,有幾個人來我家吃飯。我爸讓我叫他們叔叔,有一個脖子後面刺著一隻蠍子。」

  「光頭。」方霖在門口低聲說了一句。

  「是。那個人吃飯的時候喝多了,拍著我爸的肩膀說他哥的事一定幫到底。我爸讓他閉嘴,他說了句『陸景山的孫子以後早晚會栽在咱們手裡』。」蘇苒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嗓音徹底啞了,像弦繃到極限之後忽然鬆掉的聲音。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周夢珺走到床邊,把床頭柜上那碗粥端起來,用勺子攪拌了一下,米湯的膜散開,露出底下還溫著的白粥。她把勺子放進碗裡,遞到蘇苒手邊。

  「先把飯吃了。你姑姑在你旁邊跑不了。」

  蘇苒接碗的手掌碰到了周夢珺的指尖,涼的和涼的碰在一起,像兩塊溫度相同的石頭貼了一下。她接過碗低著頭喝了兩口粥,喝得很慢,勺子舀起來的時候手還抖著。何桂英終於從門口走進來了,在床尾那把摺疊椅上坐下,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的藍色墨水印還在。

  病房裡安靜了約一分鐘。粥碗裡的熱氣在半空中散開,被空調吹得歪向窗戶那一邊。陸青鴻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看,先等著蘇苒喝完了第三勺粥,然後掏出手機。

  他看了兩秒,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左手的拇指在屏幕邊緣慢慢磨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的時候目光和周夢珺碰了一下。


  「我爺爺被傳喚了。」他說,「趙檢察官派的助理去了老宅,他跟著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方霖問。

  「二十分鐘前。老宅的保姆給我打的電話,說爺爺走之前讓她轉告我,他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蘇苒的勺子停在碗沿上,她抬起頭,嘴角沾著一粒米。她伸手把米粒蹭掉,手指在嘴唇上停了一拍:「他是去自首還是被傳喚。」

  「現在傳喚。後面看材料定性。」

  何桂英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屋裡所有人。她推開一扇窗戶,冷風灌進來,裹著舊樓頂那些白色床單的氣味,漂白粉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扶著窗框站了一會兒,肩膀慢慢沉下來。

  「十二年前蘇勇走的時候,我就覺得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她說,「不是陸景山進去,就是蘇震進去。哥他這輩子走了一條中間的路,拼命抓著兩頭的繩子,最後繩子從中間斷了,他掉下去。抓著繩子的兩邊還在拉扯。」

  方霖的手機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眉頭皺起來又鬆開。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看了一眼陸青鴻:「何叔診所來的電話。他說光頭在裡面招了,黑皮昨天晚上去過何桂英家之後又去找了一個人。」

  「誰。」

  「王長貴。退休那個設備科組長。黑皮翻了他的老屋,沒找到東西,但把王長貴打了一頓,打斷了三根肋骨。」

  陸青鴻轉過身。他站在病房中央,右手的紗布在透進來的冷風裡微微飄了一下邊角。他看著何桂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蘇苒手裡那碗已經見底的粥。

  「王長貴在哪家醫院。」

  「市二院急診。已經轉進病房了。」

  「走。」陸青鴻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蘇苒。蘇苒把空碗放在床頭柜上,朝他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嘴角抿著,那雙紅了一圈但沒掉眼淚的眼睛看著他。「你們去忙。我在這裡跑不了。」

  周夢珺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蘇苒一眼。她已經把被子重新拉好,身體滑下去半截靠在枕頭上,臉轉向窗外。舊樓頂那些白色床單還在風裡翻動,一鼓一落,像什麼人在遠處呼吸。蘇苒的手擱在被面上,手指搭在一起,中指上那枚小小的銀戒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摘掉了,只留下一圈顏色淺了一號的皮膚紋路。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何桂英站在轎廂最裡面,背靠著扶杆。她的左手伸進右側口袋摸了一下什麼,然後又拿出來。周夢珺看見她手裡多了一枚銀戒指,很小,圈口細得像給小孩子戴的。何桂英把戒指握在掌心裡攥了幾秒,又放回了口袋。

  方霖的車從醫院地下停車場衝出來的時候,陽光被雲遮住了半邊,地面上只剩一層薄薄的灰白光。他往市二院的方向開,路面上濕漉漉的,像是有人灑過水。從後視鏡看出去,住院部大樓的輪廓越退越遠,六樓的那扇窗戶從一排窗戶里逐漸變得和其他窗戶無法區分。

  周夢珺的手機在口袋裡始終沒有震過。她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也沒有未接來電。她把屏幕按滅塞回口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口袋內襯上的一根線頭,抽絲了,她輕輕把那根線頭扯斷,攥在手心,指尖硌著一小截軟綿綿的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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