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急診樓的走廊比陸青鴻工作的那家醫院窄了一半,牆面漆是淡綠色的,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發黃的膩子。王長貴的病房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門口站著一個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看見陸青鴻走來伸手攔了一下。
「家屬嗎。」
「他以前的同事。」陸青鴻沒有停步,保安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認出了他右手那圈紗布,側身讓開了。
王長貴躺在最靠里的那張床上,胸腔綁著固定帶,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戳到了肺葉邊緣,好在沒有引發氣胸。他的臉是蠟黃色的,嘴唇乾裂,鼻孔里插著氧氣管,氧氣管的透明管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汽。床頭柜上放著一隻摔壞的老花鏡,鏡片碎了一邊,鏡框扭曲了。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眼珠渾濁地轉了一圈,落在陸青鴻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氣聲,比正常說話輕了三分之二:「陸……陸家那個小。」
陸青鴻走到床邊彎下腰:「王叔,是我。我來看看你。」
王長貴緩了一口氣,氧氣管口的白霧變濃了一拍,然後又恢復均勻。他抬起右手,手指抖著往床頭櫃方向指了指。柜子上面除了那隻碎掉的老花鏡,還有一盒沒拆封的牛奶和半包紙巾。紙巾下面壓著一個黑色的東西,手掌大小,亮著極微弱的紅色指示燈。
周夢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把那半包紙巾拿開,底下是一支老式錄音筆,銀灰色的外殼,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正在錄音狀態。她把錄音筆拿起來,按了一下停止鍵,指示燈滅了,屏幕顯示錄音時長四小時十七分鐘。
「你一直在錄。」周夢珺說。
王長貴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下巴幾乎沒離開枕頭。他喘了兩口氣才開口:「昨晚……那個人來我家。翻東西之前我按的錄音鍵。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錄下來了。」
方霖從周夢珺手裡接過錄音筆,按了播放。揚聲器里傳出嘈雜的聲響,門被踹開,腳步聲踩在地板上的重響,然後是黑皮的聲音。沙啞的,帶著一點菸嗓:「王長貴,你手裡那份備用的採購簽字單在哪。」
王長貴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沒有備用的。當年簽完就交給蘇勇了。」
「你騙誰呢。蘇勇死之前跟你說過讓複印一份備著,你當他沒告訴過我?」
停頓了幾秒。然後是重物撞擊的聲音,肉和木板接觸的悶響,王長貴悶哼了一聲。黑皮的聲音又響起來:「簽字單是不是在你那個藍色鐵皮箱裡。」
「不在。」
「那在哪。」
「在……在我老家的地窖。」
錄音到這裡斷了。後面有十幾秒的空白,然後是黑皮罵人的聲音,腳步聲走遠,門被帶上。方霖把錄音筆調回最開始的部分,又聽了一遍黑皮說的那句「蘇勇死之前跟你說過讓複印一份備著」。
「蘇勇從來沒跟王長貴說過這話。」方霖說。
何桂英從方霖手裡把錄音筆拿過去,看了一會兒外殼上的型號標誌,指腹在錄音鍵上擦了一下:「黑皮在詐他。黑皮不知道簽字單在哪,但知道王長貴手裡可能還有東西,就用蘇勇的名字來嚇唬他。王長貴被打斷肋骨之後慌了,說了地窖。但地窖里有沒有東西,黑皮還沒找到。」
「地窖在哪。」周夢珺問王長貴。
王長貴閉上眼,呼吸在氧氣管里變成一聲很長的嘆息。他喘了大概十幾秒,然後睜開眼看向何桂英:「在你哥家裡。那個地窖入口在他老家的柴房。黑皮找的是我家,他走錯了地方。」
何桂英握著錄音筆的手指頓住了。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銀灰色機器,紅色指示燈在關機狀態下徹底暗了,塑料外殼上還留著王長貴指紋的油印。
「我哥有一個地窖。」何桂英說,「他以前用來藏酒。但我不知道他還藏過別的東西。」
「簽字單的複印件確實有一份。」王長貴的聲音比剛才清明了一些,氧氣似乎正在讓他恢復,「當年我替蘇勇經辦那批設備採購的時候,每一張簽收單我都拍了照,洗了照片封在一個信封里。蘇勇說他來保管原件,我保管照片。如果有一天出事了,兩邊對照著用。」
「照片封在哪裡。」
「地窖進門右手邊第三個磚頭。那磚是松的,背面挖了個槽。」
何桂英把錄音筆放在床頭柜上,走到窗邊。市二院急診樓後面是一片施工工地,灰色的塔吊停在半空中,鉤子上掛著一根生鏽的鋼絲繩,在風裡輕輕擺著。她把窗戶推開一半,冷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白頭髮。
「所以黑皮昨天來我家翻東西,是在找這個。」她說,「他以為備份在我手裡,其實在我哥的地窖。」
「黑皮不知道蘇勇還有一個地窖。」陸青鴻說,「蘇震知道嗎。」
何桂英沒有回答。周夢珺注意到她扶著窗框的手又在一下一下地敲,節奏和電梯扶杆上敲的一樣,像在數拍子。
方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掛斷後走到陸青鴻身邊壓低了聲音:「檢察院那邊來的消息。陸老爺子承認了那四百萬的流水是他收的,但他說那些錢全部用在了當年的醫院擴建結餘分配里,只是走了帳外,沒有進私人口袋。趙檢察官正在核實他說的這個去向能不能查到憑證。」
「憑證。」陸青鴻說,「如果憑證存在,他當年就不會讓蘇勇拿到這本筆記本。」
「趙檢察官也是這麼說的。所以現在要看地窖里那份簽字單照片能不能對得上筆記本的帳目。如果對不上,陸老爺子的說法就站不住。」
何桂英從窗邊轉過身來。她的臉上有一層薄光,是窗外工地的灰色天光映過來的,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她看著陸青鴻,看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你恨不恨你爺爺。」
「恨過。」他說,「但從昨天開始不那麼恨了。他是一個會後悔的人。一個會後悔的人在四十秒里猶豫了要不要把人從車裡拖出來。那四十秒里有他這輩子最軟的一刻。」
何桂英沒有接話。她把錄音筆從床頭柜上重新拿起來放進自己外套口袋裡,拉鏈拉上,用手拍了拍口袋外面。那隻銀灰色機器的輪廓在衣料底下鼓出一小塊方方正正的形狀。
周夢珺站在病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護士推著一輛藥車從遠處走過來,輪子碾過地磚接縫時發出輕微的咯噔聲。藥車上層擺著幾袋透明液體,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她收回視線的時候瞥見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有一道黑影閃了一下,很短,像一個人側身貼到了牆角。
她沒有喊。把病房門拉攏了半扇,轉身走回陸青鴻身邊,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小指。他的指尖是冷的,碰了一下之後動了動,回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後鬆開。
「地窖,」她說,「我們現在去,還是等王長貴醒了再問清楚位置。」
何桂英已經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存了十二年沒打過的號碼。她按了撥號鍵,把手機舉到耳邊。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把一句準備了很久的話終於從最底層翻了出來。她說:「哥,地窖的鑰匙還在你放酒罈子的那個窗台上嗎。我明天去搬。」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何桂英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顯示通話已結束。對方掛斷了。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抬起頭看著屋裡所有人,嘴角壓得很平。
「有人接了。」她說,「但不是蘇勇。」
她說話的時候窗外工地的塔吊正好轉了個方向,鉤子上那根鋼絲繩帶著一隻空掉的吊籃從半空中緩緩降下來,金屬碰撞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里轉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