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退婚後一周,日子如常。
這一日,宋靜姝便讓周伯將京中十多間鋪面的帳冊送到了宋府。
她坐在窗下,翻著帳目,母親的產業在她手中已打理了三年,從最初的生澀到如今的遊刃有餘,每一筆進項、每一處開支,她都瞭然於心。
城南的綢緞莊,她已想好了替換掌柜的人選,城東的酒樓倒是蒸蒸日上,或可趁勢再開一間分號。
蘭若端了盞杏仁酪進來,見她看得入神,忍不住嘟囔道:
「姑娘,您都看了一上午了,仔細眼睛疼。那陸家都退了婚,您怎麼還愁眉不展的?」
宋靜姝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陸家退了婚,與我有什麼干係。」
蘭若撇了撇嘴,正要說什麼,青竹從外頭走了進來,面色有些凝重。
她將一封信遞到宋靜姝面前,低聲道:「姑娘,鎮國公府方才差人送來的。」
宋靜姝翻帳冊的手指微微一頓,該來的躲不掉。
她接過信,拆開封蠟。
裡頭只有一張字條,筆跡與那日枕畔留下的一般無二——讓她今夜戌時,前往赴約。
蘭若探過頭來,小臉皺成一團:「姑娘,他這是什麼意思?婚約都解了,怎麼還叫您去他府上?」
青竹沒有出聲,只是看著宋靜姝,目光沉靜。
宋靜姝將字條折好,壓在硯台下。
傅廷南的邀約,宋靜姝沒有去。
她讓青竹前往國公府遞了話,「姑娘身子不適,恐過了病氣給世子爺,待痊癒後再登門謝罪。」
這是世家女常用的推託之辭,體面,疏離,讓人挑不出錯處。
她不信傅廷南會為了一個只睡過一夜的女人,拉下臉來親自登門問罪。
她在賭。
賭那個男人的驕傲,也賭他的不屑。
一連七日,安國公府再無人來。
宋靜姝每日照常翻看帳冊,去鋪子裡轉一轉,偶爾應酬幾場閨中密友的小聚,日子仿佛回到了從前。
蘭若漸漸放下心來,這日,天氣晴好,宋靜姝去城東的酒樓巡店。
宋靜姝每月至少來兩回,親自嘗菜、核帳,從不敢懈怠。
她從後門出來,正準備上馬車回府,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陸澤站在巷口的槐樹下,一身月白長衫,面容清俊如昔,只是眼底多了幾分陰翳。
他拱手一禮,笑得溫文爾雅:「靜姝,許久不見。」
宋靜姝腳步一頓,青竹已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她身前。
蘭若更是直接,一把挽住宋靜姝的手臂,仰起下巴瞪著陸澤。
「陸公子。」宋靜姝神色疏離,「婚約已解,男女有別,還請自重。」
陸澤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靜姝,你我之間,何至於此?婚約雖解,可我對你的心意從未變過。那日是家母自作主張,我……」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我心裡是有你的。」
宋靜姝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一個在議親之初就養了外室,每月有一半時間與外室過夜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說心裡有你。
「陸公子。」
她聲音冷淡,「你心裡有誰,與我無關。我只知道,從陸家退婚那日起,你我便是陌路人了,請讓開。」
陸澤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了回去,臉上的溫潤像一層裂開的面具,露出陰沉的底色。
「我聽說,壽宴那夜,有人瞧見你往水閣西邊去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宋靜姝能聽見,「聽風亭。傅廷南也在那裡。」
宋靜姝的心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不知道陸公子在說什麼。」
「不知道?」
陸澤輕嗤一聲,
「靜姝,傅廷南是什麼人?你以為他會成為你的靠山?別做夢了。」
他微微俯下身,聲音陰柔得滲人,「你和他,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吧?」
那一瞬間,她眼底的冷意讓陸澤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陸公子。」她一字一頓,
「你養外室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問問自己?怎麼沒想過,你我的婚約?
如今婚約已解,你倒來問我與旁人做了什麼交易,你配麼?」
陸澤的臉色徹底變了。
宋靜姝不再看他,扶著青竹的手逕自上了馬車。
她轉向蘭若,聲音平淡:「回府。」
青竹立刻上前,隔開了陸澤試圖再次靠近的路徑,護著宋靜姝走向馬車。
陸澤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離去的背影。
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他臉上的溫雅徹底剝落,只剩下一片鐵青的陰鷙,和眼底瘋狂滋長的怨毒與不甘。
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蘭若「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衝著車外的陸澤狠狠瞪了一眼,才縮回車裡,
拍著胸口道:「姑娘,您方才可嚇死奴婢了!不過罵得真解氣,那陸公子臉都綠了!」
青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劍柄,目光始終落在車簾外。
馬車駛出巷口時,她從車簾的縫隙間看見,陸澤依舊站在那棵槐樹下,良久未動。
宋靜姝靠在軟枕上,
一個被逼到絕處的男人,會做出什麼事來,她不敢賭。
更重要的是——傅廷南那個人,她雖然只與他打過一次交道,卻清楚地知道,他最討厭的,便是被人利用完便丟。
她利用了他,然後試圖用一句「身子不適」打發他。
他當時沒有追究,不代表他不記這筆帳。
馬車駛入宋府後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下了車,正要往後院去,卻見周伯匆匆迎上來,面色有些古怪。
「姑娘,下晌鎮國公府來人了。」
周伯壓低聲音,「這次不是送信,來了一位管事嬤嬤,說是奉世子爺之命,給姑娘送些補身子的藥材。」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禮單,「這是禮單,請姑娘過目。」
宋靜姝接過禮單,目光從上頭一列列珍貴的藥材名上掃過——靈芝、人參、鹿茸、燕窩……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病好了,便來履約。傅廷南。」
宋靜姝將禮單折好,收入袖中。
他沒有親自登門問罪,卻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不在乎她耍什么小心思。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她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青竹。」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說的,「替我備車。」
蘭若急了:「姑娘,您還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