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南攬過她柔軟的細腰,闔上眼,回想那夜時,只記得她在他身下,從一朵清冷的白梅,漸漸綻放成一朵任他採擷、予取予求的牡丹。
那份蝕骨的滋味,食髓知味,欲罷不能。
此刻,溫香軟玉在懷,倒也生出幾分繾綣。
傅廷南離開時,吩咐青竹半小時後再叫醒她。
宋靜姝在夢中見了母親。
母親一生要強,最後鬱鬱而終。
她是在哭泣中醒來的,睜開眼,看見的是陌生的帳頂。
月白色的紗帳,上面繡著銀線的海棠花紋。
意識回籠,腰間的酸軟也跟著涌了上來。
宋靜姝咬了咬下唇,撐著床褥慢慢的坐起身。
身上已經清理過了,褻衣也整齊的穿好,只是鎖骨下方還留著幾處紅痕,像是被人用指腹反覆摩挲過的印記。
她垂下眼,把衣領攏了攏。
「姑娘醒了?」青竹的聲音從帳外傳來,語氣沉穩,像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宋靜姝應了一聲,青竹便掀開帳幔,將一盞溫熱的清茶遞到她手邊。
蘭若跟在後頭,手裡捧著宋靜姝的妝盒,小臉上寫滿了焦灼,想問又不敢問,被青竹一個眼神壓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靜姝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嗓子裡的乾澀才緩解了一些。
她抬起眼,目光在室內陳設上緩緩掠過。
紫檀木的妝檯,博古架上擱著幾卷書冊,案頭的素心蘭比昨日開得更多了些。
窗戶半開,透進一縷微光,庭院裡的海棠花落了一地,在晨霧中鋪成一片緋紅。
海棠居。傅廷南的別院。
「幾時了?」她問。
「卯時三刻。」青竹低聲道,「奴婢已讓周伯備好了車,從後門走,不會有人瞧見。」
宋靜姝點了點頭,掀開錦被下了床。
腿心還隱隱酸軟,她腳下虛浮了一下,趕緊扶住了床柱。
青竹的手立刻伸了過來,穩穩的托住了她的手肘。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完成了這個攙扶的動作,好像演練過許多遍。
蘭若終於憋不住了,一邊替宋靜-姝梳頭一邊小聲嘟囔,
「姑娘,那世子爺也太過分了……您昨夜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出來的時候連路都走不穩了,他、他到底……」
「蘭若。」青竹的聲音冷了幾分。
蘭若委屈的閉上了嘴,手裡的梳子卻泄憤似的在宋靜姝發間多梳了好幾下。
宋靜姝看著銅鏡中自己微紅的眼尾,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蘭若的手背。
「他確實過分。」
她的嗓音清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不過分,怎麼對得起他那個冷麵閻羅的名聲。」
蘭若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家姑娘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姑娘雖然要強,可受了委屈也會難過,只是不在人前哭。
可現在姑娘在笑,笑得那麼輕鬆,好像真的不在意。
這比哭還讓她心裡難受。
宋靜姝沒有再看銅鏡。
她將那支海棠碧玉簪從枕畔取過,插進發間,對著鏡中的人影端詳了一瞬。
簪頭的海棠雕工很精細,花瓣層疊舒展,襯著她烏黑的髮髻,倒像是天生就該插在她頭上一樣。
「走吧。」
青竹將披風搭在她肩上,蘭若捧起妝盒,三人無聲的出了內室。
昨夜引路的那個管事婆子已經在院中等候,見了宋靜姝,依舊不多話,只福了一福,便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其實天光已亮,並不需要燈籠,但她依舊舉著,像是在遵守某種多年的規矩。
穿過月洞門,繞過遊廊,宋靜姝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遠處的迴廊下,傅廷南正負手而立。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官袍,玉帶束腰,眉目冷峻,和他昨夜在靜室里慵懶的樣子完全不同。
幾個幕僚模樣的人正躬身向他稟報事情,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手中的一份文書上,面上沒什麼表情。
昨夜那個將她困在帷帳深處、一遍遍逼她求饒的男人,仿佛根本不是他。
宋靜姝垂下眼帘,正要加快腳步從他身後繞過去,卻聽見他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響了起來。
「宋姑娘。」
她腳步一頓。
那幾個幕僚也住了口,目光在她身上一碰就移開,識趣的退後幾步,眼觀鼻鼻觀心,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宋靜姝轉過身,面上端著得體的淺笑,朝他福了一福。
「世子爺。」
傅廷南的目光從她面上緩緩掠過,從她微紅的眼尾,到她衣領下隱約的紅痕,最後落在她發間那支海棠碧玉簪上。他的唇角微不可察的彎了彎。
「睡得好麼。」
宋靜姝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的笑意卻沒變。
「托世子爺的福,尚可。」
「尚可?」傅廷南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唇齒間慢慢咀嚼一枚青果。
「那下回,我讓姑娘睡得更好些。」
他這話說的很輕,輕到只有兩人之間那幾步距離才能聽見。
可那幾個幕僚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將自己縮進迴廊的柱子裡去。
宋靜姝的耳根燒了起來,面上卻依舊端著那副從容的姿態。
「世子爺說笑了。靜姝還要回府打理亡母留下的產業,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傅廷南沒有留她。
只是在與她擦身而過時,忽然伸出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從她耳廓上輕輕掠過,留下一絲溫熱。
「五日後,別忘了。」
宋靜-姝沒有回頭。
她扶著青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海棠居,走出了安國公府的側門,直到坐進馬車裡,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蘭若憋了一肚子的話,此刻終於忍不住了:「姑娘,那世子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那種話,他、他就不怕壞了姑娘的名聲?」
「他不會。」
宋靜姝看了蘭若一眼,「那幾個幕僚是他的心腹,他故意在他們面前說那些話,就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宋靜姝,是他傅廷南的人。」
蘭若愣住了。
青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姑娘,他這是……暗示你是他的人?」
宋靜姝沒有回答。
她挑開車簾的一角,晨光從縫隙間漏進來,落在她面上。
街巷已經開始熱鬧起來,能聽到早點鋪子的吆喝聲、運貨驢車的車輪聲和孩童追逐的笑鬧聲,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市井圖景。
她忽然想起了母親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小姝,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槍的算計,而是有人替你鋪好了路,你走著走著,便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