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靜姝靠著車壁，慢慢緩過神來。
「世子爺不是說了，只替靜姝壓那一回摺子麼。今夜怎麼又來了。」
傅廷南看著她，琉璃燈光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我護著的人，只有我可以動。」
宋靜姝的心口猛的一跳。
她飛快的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識的收緊。
「今夜的事，多謝世子爺。」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淡然，「靜姝欠世子爺一個人情。」
「不必。」傅廷南本想調侃她又打住，「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你欠我的，我自會討回來。」
他伸出手，將她攥著碧玉簪的那隻手拉過來，她的掌心被簪尖抵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的指腹從紅痕上輕輕撫過，動作很慢。
「下回遇到這種事，別拿簪子。簪尖太鈍，扎不深。」
他抬起眼，「回頭我送你一件趁手的。」
馬車在宋府後門停下時，已近子時。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下了車，回頭看了一眼。
玄黑的馬車靜靜停在月光下，車簾垂落，看不見裡面的人。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胡同里，他扣住她腰的那一刻。
宋靜姝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進了後門。
馬車內，傅廷南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車簾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趙恆的聲音傳進來。
「世子爺，那三個人屬下已經審過了，說是有一個蒙面的男人從城外賭坊雇來的地痞。屬下還從他們身上搜出了這個。」
車簾掀開一角，遞進來一隻粗麻布袋。
傅廷南接過來打開，裡頭是一把纏著麻繩的匕首、一小瓶迷藥粉，一瓶火油和一截火摺子。
傅廷南看著布袋裡的東西，眼底的墨色沉的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想起方才宋靜姝攥著碧玉簪的那隻手，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趙恆。」
「屬下在。」
「去查陸家這些年在翰林院經手的所有典籍修撰。從今年倒查回去，查他經手的每一筆款項，一筆一筆的查。」
「屬下明白。」
趙恆放下車簾。馬車重新駛動，消失在夜色中。
宋靜姝回到自己的小院，蘭若伺候她洗漱更衣。
青竹守在門外，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宋靜姝散了髮髻，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坐在窗下，卻沒有睡意。
窗台上擱著一隻粗陶小瓶，裡頭插著兩枝海棠。
月光落在花瓣上，將那一片緋紅照的幾近透明。
她忽然想起了傅廷南海棠居里那一院的海棠，他今夜扣住她腰的那隻手，炙熱而有力量。
——
陸澤被彈劾的消息，比宋靜姝想的還要快。
三天後的早朝，都察院御史周文彥當庭彈劾翰林院侍讀學士陸澤，說他貪墨東宮修撰典籍的款項。
人證物證都在，金額超過萬兩。
聖上聽後，當即將陸澤革職查辦，關進了刑部大牢。
陸家頓時亂成一鍋粥，陸澤的父親陸文翰連夜跑去安國公府求情，結果連傅廷南的面都沒見著。
消息傳回宋府，宋靜姝正在窗邊算帳。
蘭若一路小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把聽來的事說了一遍，最後拍著胸口說：「姑娘，那陸澤總算遭報應了！職務丟了，人也進去了，陸家今後怕是徹底完了！」
青竹沒出聲，只是安靜的看著宋靜姝。
宋靜姝翻過一頁帳冊，筆尖在硯台里蘸了蘸墨，繼續寫著。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
蘭若愣了一下：「姑娘，您不高興嗎？那陸澤差點害了老爺，還找人害您，現在他倒霉了，咱們不該放串鞭炮慶祝一下？」
宋靜姝放下筆，抬起頭。
「他有罪，是他活該。我有什麼好慶祝的。」
她合上帳冊，站了起來，「準備車，今天要去醉仙居核對上個月的酒水帳。」
蘭若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被青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馬車到醉仙居後門的時候，差不多是中午了。
宋靜姝按老規矩巡視了後廚，嘗了新做的點心，又對了酒水帳。
掌勺的周師傅拉著她嘮叨了半天，抱怨新來的學徒偷懶，鱖魚的進價漲了，還有對門新開的酒樓又在降價。
宋靜姝都一一聽了，最後讓蘭若把帶來的點心匣子遞給周師傅。
「給我家老婆子的？」周師傅接過匣子，笑的臉上全是褶子，「姑娘每次來都帶東西，真是不好意思了。」
「師母喜歡吃桂花糕，府里正好新來了個蘇州廚娘，手藝地道。」
宋靜姝笑了笑，「周師傅幫我守著這個酒樓，才辛苦。」
從醉仙居出來，天還早。
宋靜姝剛想上車，就看到青竹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遞到她面前。
「姑娘，剛才安國公府的人送來的。」
宋靜姝接過來，拆開信封。裡面還是一張紙條，上面是她熟悉的筆跡，「今夜戌時，海棠居。」
蘭若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臉馬上皺了起來：「姑娘，陸澤不是都抓起來了嗎？世子爺還找您幹嘛？」
宋靜姝把字條折好，收進袖子裡。
她大概猜得到。傅廷南幫她解決了陸澤，她幫傅廷南拿到了錢敏中貪墨案的證據。
她心裡清楚，這樁交易，輪到傅廷南來收他的那份了。
「回府。」她扶著青竹的手上了馬車。
到了晚上，宋靜姝從宋府後門上了馬車，去往安國公府。
車外一片漆黑，街上很安靜，只能聽到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
海棠居的月洞門還是半開著，院子裡的海棠花被風吹落，鋪了一地。
正房的門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宋靜姝推門進去，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郁的酒香。
傅廷南正歪在窗邊的榻上，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個酒壺和兩個杯子。
酒壺倒了，酒液在桌面上濕了一小片，看樣子已經喝了一會兒了。
他今天穿了件鴉青色的寬袖綢袍，衣帶沒系，領口敞著，露出一片胸膛。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輪廓分明。他就那麼懶洋洋的靠著，衣袍松垮。
看到宋靜姝進來，他稍微抬了抬眼，眼神裡帶著點醉意，嘴角勾著一絲笑意。
「過來。」
宋靜姝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從他敞開的領口掃過。「世子爺今天興致不錯。」
「哪裡看出來的興致？」傅廷南劍眉輕挑。
他撐起身，拿起酒壺把兩個杯子倒滿，酒香更濃了。
「我幫你解決了問題，你要怎麼謝我？」
宋靜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滑過喉嚨，又醇又烈，比她以前喝過的酒都厲害。
「世子爺想要靜姝以哪種方式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