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心裡怕是已經在盤算三個月之後的事了。
想到這裡,他低笑一聲,鬆了手,將她從懷裡放出來。
「成。本世子不逼你。」他靠回憑几上,姿態懶散,眼底卻似笑非笑,「不過宋靜姝,你記住——本世子想要的東西,從不輕易放手。」
宋靜姝抬起眼。
「城南那間綢緞莊,對門的鋪子空出來了,本世子買下來了,送你。
你要銀子,本世子給你鋪子。你要與銀子打交道,本世子便給你機會。」
宋靜姝的手指微微收緊。「世子爺,靜姝無功不受祿。」
「功?你替本世子拿到了錢敏中的證據,這便是功。
本世子賞罰分明,從不虧待替本世子辦事的人。」
他伸出手,拈起她膝頭那片海棠花瓣,在指間轉了一圈,「收著吧。三個月之後,你若要結束,鋪子也是你的,......」他沒說完,只是將那片花瓣擱回她掌心,指尖在她掌中多停了一瞬。
宋靜姝垂下眼帘,看著掌心那片緋紅的花瓣,他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這樣做又想算計什麼?
「那靜姝便卻之不恭了。」
傅廷南的唇角微微彎起。他撐起身子,朝她伸出手。
「起來。本世子送你回去。」
宋靜姝沒有握他的手,自己從狐裘上站起身來。
腿根處還隱隱酸軟,她腳下虛浮了一下,下意識扶住了旁邊的紫檀木月洞門。
傅廷南的手已經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肘。
他的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春衫,那股熱意一路漫上來。
宋靜姝回到宋府時,晨光熹微。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後又睡了許久,直到晌午時,蘭若進來說周伯來了。
宋靜妹整理好後,到了正廳里坐下,「姑娘,京城市舶司的萬會長差人送來的。」
周伯壓低聲音,「說是三日後在城南萬氏別業有一場商會,京中叫得上名號的商號都接到了帖子。
咱們醉仙居、綢緞莊和成衣鋪子都在受邀之列。」
宋靜姝接過請柬,翻開。灑金箋上寫著工整的館閣體,措辭客氣而疏離,末尾落款是「市舶司商會萬榮」。
她合上請柬,指尖在封面上輕輕點了點。
萬榮這個人,她聽說過。
祖上三代經營南北貨,到了他這一輩,巴結上了市舶司的太監,搖身一變成了京中商會的會長。
此人最是勢利,眼睛長在頭頂上,往年來往的都是大商號,像醉仙居這樣中等規模的鋪子,往年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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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卻送了請柬來。
「周伯,這兩天去打聽打聽,今年萬榮還請了哪些商號。」
周伯應了一聲,「姑娘,聽說今年商會的主座,請的是鎮國公府的人。」
宋靜姝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鎮國公府?這醉翁之意?
她放下茶盞,神色淡然,「替我備一份賀禮,三日後赴會。」
周伯應聲退下。蘭若湊上來,壓低嗓子道:「姑娘,那萬榮往年都不請咱們,今年忽然請了,奴婢怎麼覺著……像是有人在背後替咱們撐腰呢?」
青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宋靜姝。
宋靜姝沒有回答。她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支海棠碧玉簪。
這一回,他又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
三日後,宋靜姝帶著青竹與蘭若,乘馬車前往城南萬氏別業。
萬氏別業建在城南水渠旁,占地極廣,門庭闊綽,門口兩隻石獅子足有一人高。
宋靜姝的馬車抵達時,門前已停了不少車轎,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商號東家。
她在人群中瞥見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城北錢記米行的錢掌柜,城西劉記藥鋪的劉東家,還有幾個常在醉仙居宴客的熟客。
萬榮親自在門口迎客,此人四十出頭,生得一張圓潤的臉,見人便笑,笑起來的模樣像一尊彌勒。
宋靜姝心裡明白,越是這樣的笑面虎,翻起臉來越是狠辣。
「宋姑娘!」萬榮一見她便迎上來,臉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久仰久仰。醉仙居的鵝掌,老夫可是饞了許久了。
宋姑娘年紀輕輕,便將生意打理得這般紅火,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宋靜姝微微一笑,斂衽還禮。
「萬會長謬讚。靜姝不過是替亡母守著這份家業,不敢懈怠罷了。」
萬榮連連擺手,親自引她入內。
穿過前廳,繞過影壁,便到了今日商會的主廳。
廳中已擺開了兩排席面,案上陳列著各色點心果子。
宋靜姝的位置被安排在右側第三席,不算最尊,卻也絕不靠後。
萬榮親自替她拉開椅子,又吩咐侍女添茶。
宋靜姝落座時,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幾分別樣的意味。
她端起茶盞,神色淡然。
商會無非是各家東家互相吹捧、攀交情、探底細的場合。
宋靜姝聽了小半個時辰,左耳進右耳出,面上始終端著得體的淺笑。直到萬榮忽然提起了她。
「諸位,這位便是醉仙居、周記綢緞莊和靜蘭成衣鋪的東家,宋姑娘。」萬榮笑眯眯地朝她舉了舉杯,
「宋姑娘年紀輕輕,便將亡母留下的產業打理得蒸蒸日上。
老夫經商三十年,見過不少後起之秀,宋姑娘當屬翹楚。」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宋靜姝面上。
她放下茶盞,微微一笑。「萬會長過譽。靜姝不過是守成罷了,當不得翹楚二字。」
「宋姑娘過謙了。」開口的是對面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穿著寶藍色綢袍,手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
宋靜姝認得此人——城西方記當鋪的東家方文山,專做典當生意,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老夫聽說,陸家那三間鋪子前陣子與宋姑娘打價格仗,不過月余便敗下陣來。
宋姑娘這『守成』的本事,可不簡單哪。」
此言一出,廳中安靜了一瞬。
陸澤被革職查辦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陸家那三間鋪子聽說已經被人暗中買下。
方文山此時提起這一茬,明面上是夸宋靜姝,暗地裡卻是在試探,
她一個從四品小官家的女兒,是怎麼讓陸家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的。
宋靜姝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方老闆說笑了。陸家鋪子降價,是他們自己的經營之策。
靜姝不過是照常做生意罷了,做生意,終究講的是一個『信』字。」
方文山哈哈一笑,舉杯道:「宋姑娘說得好。這杯酒,老夫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