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靜姝心中微緊。
錢敏中的案子,旁人只以為他和陸家走得近,卻不知道他背後是另一股勢力。
如今傅廷南已經出手,錢家這棵大樹怕是要倒了。
萬榮攀上錢家,無異於將自己綁上了一艘正在沉沒的船。
「夫人想讓我做什麼?」她直接問了。
沈氏看著她,目光沉靜而銳利。「我知道宋姑娘……與傅世子有些淵源。我不求別的,只求在錢家倒台的時候,萬家能全身而退。
萬榮雖然糊塗,但萬家的產業是我和他幾十年打拼下來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它毀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宋靜姝面前,忽然斂衽一禮,鄭重得像是在託付一件極重的東西。
「宋姑娘,你是聰明人。我知道你與傅世子之間並非尋常的交情,也無意探究。
我只想求你,關鍵時刻,替萬家說一句話。」
宋靜姝沉默了會。
她想到了傅廷南說過的那句話,「你自己的麻煩,終究要你自己去解決。」
她不能永遠靠他。
她需要自己的人脈,自己的盟友,自己的力量。
而沈氏,這個在揚州鹽商圈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女人,也正是她需要的盟友。
「萬夫人請起。」她伸出手,扶起沈氏,「我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
沈氏抬起眼。「你說。」
「我不要萬家的一分一毫。我只要萬夫人一句話——日後若有人為難宋家,為難我宋靜姝的產業,萬夫人能站在我這一邊。」
沈氏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不同,不是貴婦人的矜持,而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惺惺相惜。
「宋姑娘,你放心。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沈玉娘的忘年交。」
宋靜姝從萬氏別業出來時,夕陽已將天邊燒成一片緋紅。
她扶著青竹的手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蘭若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道:「姑娘,那位萬夫人到底跟您說了什麼?您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就跟撿了銀子似的。」
宋靜姝睜開眼,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撿銀子算什麼。這一回,是撿了一座山。」
蘭若聽不懂,懵懵地眨了眨眼。
青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宋靜姝。
她總覺得,自家姑娘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那種不一樣,不是神色的變化,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篤定。
馬車駛入宋府後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下了車,正要往後院去,卻見周伯匆匆迎上來,手裡捧著一隻細長的錦盒。
「姑娘,下晌安國公府差人送來的。」周伯壓低聲音,「說是世子爺給姑娘的。」
宋靜姝接過錦盒,打開,裡頭是一支筆。
筆桿是上好的紫竹,筆毫是白山羊毛,通體素淨,只在筆桿尾端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錦盒底部壓著一張字條,筆跡是她已經熟悉的清雋懶散,這次竟寫了句令人臉紅耳熱的話,不由腹誹了一句。
宋靜姝將字條折好,收入袖中,將錦盒合上,遞給青竹。
蘭若捧著錦盒,小聲嘟囔:「姑娘,世子爺送您筆做什麼?您又不是不會寫字。」
「這筆不是用來寫字的。」宋靜姝將錦盒合上,
遞給青竹收好,「是用來學畫的。」
「畫畫?姑娘,奴婢聽說那位世子爺的書畫在京城可是一絕,好多人千金難求呢!」
宋靜姝將那支紫竹筆從錦盒中取出,在指間轉了一圈。
筆桿上的海棠刻得極淺,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來,與那支碧玉簪上的雕工如出一轍。
他倒是喜歡海棠。
「備水沐浴吧。」她將筆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話音剛落,周伯又從外頭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姑娘,鄉下別莊送了信來。」周伯將信遞上,「說是果園裡的桃花已開了大半,管事的問姑娘今年可要過去看看。另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管事的還說,莊上有件事需要處理。」
宋靜姝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正打算吩咐周伯安排明日去別莊。
這時,魏嬤嬤走了進來,「二姑娘,姨奶奶家的表姑娘來了,在前廳坐著呢。老太太讓您一回來便過去。」
宋靜姝腳步一頓,三姨奶奶是她祖母的嫡親妹妹,嫁的是通州陳家,家底殷實,卻也算不得什麼高門大戶。
三姨奶奶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嫁的便是如今的喬家。
喬家在京城開了幾間綢緞鋪子,與周記原是同行,從前還打過幾回價格仗。
「喬家哪位表姑娘?」
「喬靈姑娘。」魏嬤嬤回她,「去年及笄那位,她在外頭惹了禍事,是來求老太太幫忙的。」
前廳里,宋老太太歪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捻著佛珠,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喜怒。
下首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生得一張圓潤討喜的臉,一雙眼睛卻紅紅的,像剛哭過。
她見了宋靜姝進來,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隨即低下頭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祖母。」宋靜姝斂衽行禮。
宋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坐吧。」語氣不咸不淡,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宋靜姝在下首坐下。
喬靈抬起眼,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的手指絞著帕子,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這是你三姨奶奶家的表妹,喬靈。」宋老太太捻著佛珠,聲音慢悠悠的,「她今日來,是有一樁事要求咱們家。」
喬靈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宋老太太跟前。
「姨祖母,您一定要救救靈兒!靈兒不是故意的,靈兒真的不是故意的!」
宋老太太皺了皺眉。「起來說話。跪著像什麼樣子。」
魏嬤嬤上前將喬靈扶起來,按回椅子上。
喬靈抽抽噎噎地說了事情經過——原來今日上午,她跟著喬母去城外的馬場踏青,恰巧遇上了吳國公府家的小公子吳瞻。兩家本是舊識,便湊到一處。
吳瞻騎術不佳卻偏要逞能,喬靈勸了兩句,不知怎的便起了口角。
推搡之間,吳瞻從馬上摔了下來,右腿骨折,如今還躺在醫館裡。
「靈兒只是輕輕推了他一下,誰知道他會從馬上摔下來!」
喬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吳家說要告到順天府去,還要讓爹爹的鋪子開不下去。祖母,您一定要幫幫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