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靜姝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連江嬤嬤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老夫人和宋靜姝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收干孫女。這話從傅老夫人口中說出來，分量很重。
鎮國公府在京城是什麼地位？
傅老夫人是什麼身份？她的父親是已故內閣首輔江元輔，丈夫是戰死沙場的一等國公，兒子是聖上親口追封的忠烈將軍，孫子是當朝年輕的北鎮撫司，皇上跟前的紅人。
這樣的老夫人，要收一個從四品小官家的女兒做干孫女，這事傳出去，整個京城的貴女圈子都會引起轟動。
宋靜姝放下茶盞，抬起眼。
「老夫人厚愛，靜姝有些意外。」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只是靜姝有一問，想先請教老夫人。」
「你說。」
「干孫女進了傅家的門，往後與世子爺——便是干兄妹了。」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老夫人覺得，這個身份，合適嗎。」
這話問的很直白，直白到江嬤嬤的眉頭都跳了一下。
傅老夫人卻笑了。那笑意是從眼底漫出來的，帶著被看穿心思後反而釋然的愉悅。
這丫頭果然不傻。
她提出收干孫女，的確存了試探的心思。
若宋靜姝歡天喜地的應了，她反倒要看輕她幾分。
因為一個清醒的女人，會知道干孫女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麼。
干孫女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能談婚論嫁。
若宋靜姝應了這個名分，就等於親手堵死了自己與傅廷南之間那條更遠的路。
可她沒應，還當面把話挑明了。
「你倒是敢問。」傅老夫人端起茶盞，慢慢的喝了一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老夫人問靜姝可有再議親的打算，靜姝說暫時不想。這是真話。」
宋靜姝的聲音不卑不亢，「但靜姝也不想把路走窄了。干孫女是名分，也是一份情分。若老夫人願意，靜姝心裡自然會把老夫人當長輩敬重。只是這名分一落定，往後的事，便不好說了。」
傅老夫人放下茶盞，看了她很久。
「你可知道，做鎮國公府的干孫女，是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知道。」宋靜姝迎上她的目光，「可靜姝從來不做自斷後路的事。世子爺說過，三個月期滿，若我要走，他不攔我。可三個月之後的事，誰又說得准呢。」
堂中又是一靜。
傅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新轉動起來，一顆一顆，不緊不慢，她忽然側頭看了江嬤嬤一眼。
江嬤嬤會意，上前一步，低聲道：「老夫人，老奴說句越矩的話，宋姑娘這份清醒，倒是和世子爺有幾分像。」
傅老夫人沒有接話，她看著宋靜姝，忽然想起了廷南那孩子九歲時的模樣。
他母親走的那天，他跪在靈堂里，不哭不鬧，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咬的嘴唇都破了。
她把他抱起來，說孩子你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他卻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說祖母，我不哭。哭了，娘在天上看著會難受。
這孩子，從來知道什麼該要，什麼不該要。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眼前的姑娘，也是這樣的人。
「罷了。」傅老夫人擱下佛珠，伸手將宋靜姝面前的茶盞往她跟前推了推，「干孫女的事，暫且不提。但有一條，老身說了便算數。」
「老夫人請講。」
「往後你若在京城裡被人欺負了，不管是大房的伯母，還是外頭的流言蜚語，或是你那不長眼的前未婚夫家，只管來找老身。安國公府的門，從今天起，你隨時可以來。不必通傳，不必遞帖子。」
江嬤嬤的眼眶微微泛紅，她跟了老夫人四十年，從沒見過老夫人對哪個晚輩說過這樣的話，就連那些被領著來相看的貴族小姐，老夫人端茶送客的時候眼皮都不會多抬一下。
宋靜姝站起身來，朝傅老夫人深深一福。
她沒有說客套話，只是在起身時，眼尾微微泛紅，唇角卻彎了一個淺淡的弧度。
「老夫人的話，靜姝記住了。」
傅老夫人點了點頭，重新捻起佛珠。
她看著宋靜姝纖瘦卻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同樣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女人。
當年她也曾對自己說過，廷南這孩子心思重，往後要是遇著能讓他笑的人，您別攔著。
她守了這個孫子二十五年，看他從一個咬著嘴唇不肯哭的孩子，長成了滿京城都不敢招惹的人物。
她一度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那個能讓他笑的人了。
可現在……
她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廷南這樣的男人，一旦動了真心，後果會很嚴重。
他不像他父親，他父親忠厚心軟。廷南不一樣，他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總能得到。要是哪一天他想留的人留不住，傅老夫人不敢想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江嬤嬤。」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老奴在。」
「你方才說，宋明遠是什麼官職？」
「國子監司業，從四品。」江嬤嬤低聲道，「二月里被外派去南直隸協查學政，約摸四月底便可回京。宋家二房只有這一根獨苗，原配周氏早逝，宋司業沒有再續弦，有一房姨娘，有個庶子十歲，宋姑娘名下那些產業，便是亡母周氏留下的嫁妝。周家是江南蘇杭一帶的大商戶，經營綢緞和茶鹽數十年，家底殷實。」
傅老夫人捻著佛珠，沉吟了片刻。
「宋明遠這個人，廷南同我提過一回。說他在國子監編了十幾年書，從不受人請託，清正的很。這樣的人，教不出太差的孩子。」她抬起眼，「你回頭讓趙恆來一趟。廷南不在京中這些日子，宋家那邊多照應些。一個從四品的司業，在京城這種地方，掀不起什麼風浪。他女兒能走到今天，想來是吃了不少苦的。」
江嬤嬤應了一聲，眼眶又紅了。
從萱瑞堂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夕陽將海棠樹的影子拉的很長，斜斜的鋪在青石板路上。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一步一步走的很穩。
蘭若憋了一個多時辰，一出垂花門便拽住宋靜姝的袖子，聲音壓的極低：「姑娘，方才老夫人的話是什麼意思？她要收您做干孫女，您怎麼沒應？這要是應了，往後在京城裡誰還敢欺負咱們？還有老夫人最後那句話，說隨時可以來，不必通傳，奴婢怎麼覺得，老夫人對您，比親孫女還親？」
青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宋靜姝。
宋靜姝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慢慢的吐出一口濁氣。
「干孫女，聽著好聽。可名分一旦定了，我和世子爺之間的帳就算不清了。」
她聲音清淡，「你想想，干孫女和干孫子在一處，傳出去像什麼話？老夫人的心思，比我更深。」
蘭若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天哪，老夫人在試探您？」
「一半試探，一半真心。」
宋靜姝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袖中那支海棠碧玉簪，
「她想知道我圖什麼，若我圖名分，歡天喜地的應了干孫女，那我在她眼裡便不值錢了。若我圖人，她反倒放心些。」
至少，一個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女人，不會輕易辜負她的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