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鎮國公府,宋靜姝靠著車壁,閉上了眼。
袖中的手指一根根舒展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幾道紅痕。
到達宋府後門,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下了車,正要往後院去,卻見周伯從影壁後迎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姑娘,老爺的信。驛站下午送到的。」
宋靜姝接過信,拆開封蠟,就著廊下的燈籠光看起來。
父親的字跡清雋板正,信中說他事情辦的順利,大約四月的最後兩日便能到家。
又問她安好,叮囑她好生打理母親留下的產業,不要與人起爭執,凡事三思而後行。
末尾附了一句——「聞陸家退婚之事已了,吾兒不必掛懷。待父歸京,再為爾籌謀。」
宋靜姝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父親離京的這兩個多月,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陸家退婚,遇上傅廷南,住進海棠居,還有那個三月之約,每一件她都還沒想好怎麼跟父親開口。
四月底他就要回來了,而她的三月之約,要到六月底才滿。
父親到家時,她還有整整兩個月艱難的日子要過。
「姑娘,老爺要回來了?」蘭若湊上來問。
「嗯。」宋靜姝將信往袖中深處攏了攏,抬步往後院走。
夜風穿過廊廡,將她鬢邊的碎發吹的微微揚起。她抬手將碎發攏到耳後,腳下沒有停。
兩個月。她要在父親眼皮子底下,把這兩個月走完。
她要應對大房的窺探和府外的流言,傅廷南行事也越來越不按規矩,讓她難以招架。
她走進院子,老槐樹在夜風裡簌簌作響。
宋靜姝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側頭問了一句:「青竹,你說,一個從四品司業的女兒,配得上國公府的世子嗎。」
青竹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開口,「姑娘問的,是敢不敢。」她的聲音壓低了些,「不是配不配得上。」
宋靜姝撫摸著廊柱的指尖,微微頓了下。
夜風忽緊,槐葉撲簌落下一兩片,停在青竹微揚的袖口上。
她推開門,走進屋裡,將那支海棠碧玉簪從袖中取出,放在妝檯上。
燭火跳了跳,映著簪頭的海棠,花瓣層疊舒展,紅的灼眼。
她敢,從踏進聽風亭的那一刻起,她就敢了。
只是敢和做,是兩回事。
——
次日一早,宋靜姝前往醉仙居。
周師傅見了她,照例絮絮叨叨的抱怨,說鱖魚又漲價了,新來的學徒笨手笨腳,隔壁街還新開了家酒樓搶生意。
他最後又裝了小壇新醃的鵝掌讓她帶回去。
宋靜姝笑著應了,讓蘭若捧著罈子,正要去綢緞莊,就聽見門外一陣馬嘶。
醉仙居的跑堂小六從外面跑進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姑娘!外面來了個穿錦袍的爺,騎著高頭大馬,後面跟著好幾個護衛,點名要找您!」
宋靜姝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傅廷南。
但她馬上想到,傅廷南出門從不招搖,身邊最多只帶一個趙恆。
她放下帳冊,走到二樓臨街的窗邊,挑開竹簾一角往下看。
醉仙居門口立著一匹棗紅馬,馬上坐著個年輕男子。
銀冠束髮,腰系玉帶,眉目俊朗,卻透著一股子張揚。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揚聲朝二樓喊:「早聽說醉仙居的東家是個有膽識的美人,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宋靜姝放下竹簾,轉身下了樓。
那人已經進了店堂,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他身後的護衛站姿松垮,腰間佩刀,看著不像正經府兵,倒像是莊子上臨時湊數的。
「宋姑娘。」那人站起身,裝模作樣的拱了拱手,「我叫吳曠,吳國公府的老二。今天來,是想當面謝謝姑娘。」
宋靜姝掃了他一眼。
吳曠,吳瞻的二哥,吳國公府庶出的二房嫡子,名聲比吳瞻好不了多少。吳瞻摔斷腿的事,傅廷南派趙恆去傳過話,吳家不再追究喬靈。可這位二公子忽然登門,想幹什麼?
「吳二公子客氣了。」宋靜姝的聲音不冷不熱,「喬家表妹的事,吳家既然答應不追究,就已經兩清。吳公子若是特地來道謝,大可不必。」
「怎麼不必?」吳曠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腰間,又慢慢移回她臉上,嘴角掛著輕佻的笑,「我聽說宋姑娘為了替那喬家丫頭說情,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大半夜的,親自跑去鎮國公府求人——嘖嘖,這份情,我替我那不爭氣的弟弟記下了。」
宋靜姝的目光冷了三分。
這個人是來探虛實的,吳家嘴上答應了傅廷南,心裡並不服氣。
他們派了這麼個庶出的二公子來試探她,想看看她和傅廷南到底是什麼關係,值不值得吳家忍下這口氣。
「吳公子。」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喬家表妹的事,傅世子出面是看在兩家老交情的份上。吳公子要是有什麼想問的,不如直接去國公府問傅世子。我不過是個中間人,不敢替世子爺做主。」
吳曠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以為宋靜姝會慌亂,會掩飾,或者會搬出傅廷南來壓他。
可她偏偏只是輕描淡寫的把問題拋了回去,還順便提醒他——有膽子,就直接去找傅廷南。
他當然沒這個膽子,吳國公府在鎮國公府面前,連大聲說話的底氣都沒有。
吳曠哈哈一笑,掩飾住眼底的尷尬。「宋姑娘果然爽快。行,那我就不多打擾了。不過——」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語氣曖昧,「宋姑娘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只管來找我。我這個人,最是熱心腸了。」
他說完,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擱在桌上。
「小小的見面禮,宋姑娘收著,就當是我替弟弟賠個不是。」
那是一枚成色很好的羊脂玉,雕的是並蒂蓮花。
宋靜姝沒動那枚玉佩,並蒂蓮花,是男女相悅的意思,他存心曖昧。
收下這玉佩,就坐實了她和傅廷南之間只是交易,可當眾摔了,又會徹底得罪吳國公府,把梁子結大。
「吳公子盛情,我心領了。」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不過無功不受祿,玉佩太貴重,我不敢收。還望吳公子體恤。」
吳曠看了她片刻,伸手將玉佩收回袖中,笑容沒變,眼底卻多了分陰沉。
「宋姑娘說笑了,那我告辭。」他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醉仙居,翻身上馬,一甩鞭子,棗紅馬嘶鳴著揚起一路塵土。
蘭若從櫃檯後探出頭,憤憤不平的說:「姑娘,這人安的什麼心?送什麼並蒂蓮,分明是想占便宜!」
青竹的目光還落在門口,眼底帶了憂思,「吳家這位公子存心來膈應人,不怕他來明的,就怕暗處使壞。」
宋靜姝將那枚玉佩放回桌上,吩咐小六子去打聽吳曠最近和什麼人來往,然後重新坐回櫃檯後,翻開了帳冊。
指尖在算盤上撥了兩下,心裡卻亂了。
傅廷南臨時有事離京辦差,說好三五日就回。現在已經過了第五日,國公府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吳家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試探,是巧合,還是算準了他不在,才敢來敲山震虎?
一連兩天,國公府還是沒有消息,宋靜姝臉上的神色越來越淡,眸子裡分明藏著幾許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