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宋府後門停穩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下了車,正要往後院去,就見周伯快步迎上來,神色有些著急。
「姑娘,鎮國公府那邊一直沒消息。」
他壓低聲音,「老奴按姑娘的吩咐,每日差人去側門問一回,守門的婆子只說世子爺還沒回府。」
宋靜姝腳步一頓。
趙恆傳話,說三五日便回。他向來說到做到,這次卻晚了整整兩天。
「知道了。」她面上沒什麼表情,袖中的手指卻不自覺的攥緊了那支碧玉簪。
入夜後,宋靜姝散了髮髻換了寢衣,坐在窗下翻帳冊。
帳冊上的數字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一筆也沒記住。
窗外老槐樹在夜風裡簌簌作響,每響一聲她的目光便從帳冊上移開,往窗外看一眼。
蘭若端著盞安神茶進來,見她燈下坐著,忍不住嘟囔:「姑娘,都二更了,您還不歇著?世子爺那麼大一個人,還能丟了不成。」
宋靜姝沒接話。她將翻了一晚上的帳冊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點了點。
吳曠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登門,絕不是巧合。吳家知道傅廷南不在京城,才敢來試探。
這意味著傅廷南離京的消息已經走漏了。他辦的是皇帝的差事,行蹤一向隱秘,這次連吳家都知道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像是石子打在窗欞上。
宋靜姝猛的抬起頭,青竹已經閃到窗邊,手按劍柄,壓低嗓子問了聲誰。
外頭響起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卻叫她聽得分明——是趙恆。
青竹推開窗,趙恆一身玄色勁裝站在窗外廊下,風塵僕僕的,神色很著急。
他朝宋靜姝抱拳一禮,聲音又低又快:「宋姑娘,世子爺回來了。人在城郊別院。請姑娘隨屬下走一趟。」
宋靜姝的心往下一沉,趙恆用了一個「請」字。
今夜他親自翻牆進來,一臉嚴肅,說話又快又急。她放下帳冊,聲音比自己想的更穩:「他是不是出事了?」
趙恆沉默了一瞬,垂首道:「世子爺不讓張揚。姑娘去了便知。」
宋靜姝不再問了,她換了身普通的素色褙子,將碧玉簪插進發間,青竹已從櫃中取出一件玄色披風搭在她肩上。
主僕二人跟在趙恆身後,從後院角門悄無聲息的出了府。
別院在城郊西山腳下,藏在一片松林里。這處別院宋靜姝從沒來過,現在他把自己關在這,說明傷得很重,不願意讓祖母擔心。
馬車在別院門前停下時已近三更,院內燈火稀疏,只有正房東廂亮著一盞孤燈。
趙恆引著她穿過天井,廊下候著兩個面生的小廝,見了趙恆齊齊鬆了口氣,其中一人壓低嗓子道:「趙哥你可算回來了,世子爺把藥碗摔了三回,咱們實在沒法子了。」
宋靜姝腳步一頓。摔藥碗——傅廷南在外面權勢滔天,受了傷倒像個耍脾氣的孩子。
她推開房門。屋內藥味濃重,混著一絲沒散盡的血腥氣。
傅廷南半靠在床頭,身上披了件玄色中衣,衣帶沒系,胸口纏著厚厚的白紗布。
燭火映著他冷白的膚色,比平日少了些凌厲,多了幾分病態的蒼白。
傅廷南聽見腳步聲,眼也沒睜,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那股不好惹的氣勢:「趙恆,我說了不喝。端出去。」
宋靜姝站在門口沒動,她看著他纏到肩頭的紗布,邊緣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
傷在右胸鎖骨下方,再偏兩寸就是心口。
「世子爺威風得很。」她開口,聲音很淡,「在外面挨了刀,回來就會摔藥碗。」
傅廷南猛的睜開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瞬,隨即偏過頭去,語氣懶洋洋的:「趙恆這小子,越來越會自作主張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你跑這一趟做什麼。」
宋靜姝沒理他,逕自走到床邊,端起擱在几上的藥碗。
藥汁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藥膜。
她轉頭看向門口,兩個小廝正探著頭往裡張望,被她一眼掃過來,立刻縮了回去。
「青竹,去重新煎一碗藥來。你們倆,去燒熱水,再備些乾淨的紗布。」
兩個小廝像是得了大赦,一溜煙跑了。
青竹接過藥方看了一眼,轉身去了小廚房。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床帳上。
宋靜姝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
她皺了皺眉,手指從他額上移開,又去摸他頸側的脈搏,指尖剛碰到那片滾燙的皮膚,就被他抬手握住了。
「放心,死不了。」傅廷南靠在床頭看她,嘴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扎眼,「怎麼,擔心我?」
宋靜姝把手抽回來,面不改色,「世子爺要是死了,我再另攀一根高枝去。」
傅廷南眸色一沉。
宋靜姝將他額上滑下來的濕帕子重新敷好,動作不輕不重。
他抬手扣住她正替他掖帕子的那隻手,燒得滾燙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腕,力道卻半分不含糊。
「宋靜姝,你當我是死的麼,我不在的這幾天,又相中了哪根高枝?」
「城南新開了間錢莊,東家姓沈,年輕有為,尚未娶妻。」
他把她往下一拉,她猝不及防,雙手撐在他枕邊,鼻尖險些撞上他的鼻尖。
「沈?」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嗓音被高燒燒得沙啞,反而更顯得危險,「哪個沈家錢莊?地址報來。」
宋靜姝被他拽著,也不掙扎,垂眼看著他扣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手背青筋微浮,指節分明,攥得死緊,像是怕她跑了。
她抬起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世子爺急什麼,那東家今年五十有七,孫子都會打算盤了。」
傅廷南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的笑了起來。
笑得太急扯到傷口,眉頭猛的一皺,笑容卻沒收住,笑聲混著悶哼,聽起來又狼狽又暢快。
「宋靜姝。」他捂著胸口靠回床頭,眼角泛著疼出來的淚花,嘴裡還要繼續招惹她,「本世子剛才差點被你一句話送走。」
宋靜姝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還要嘴貧的樣子,正要開口,青竹端著藥碗進來了。
新煎的藥汁熱氣騰騰,苦得刺鼻。青竹放下藥碗便退到門外,順手將門虛掩上。
宋靜姝端起藥碗攪了攪,舀起一勺吹涼,遞到他唇邊。
傅廷南低頭看了一眼那勺藥,眉頭擰成一團。「放著,我一會兒喝。」
「一會兒是多會兒。」宋靜姝端著勺子紋絲不動,
「世子爺摔了三碗,這一碗再涼了,別院裡的藥罐子怕是不夠你摔的。」
傅廷南被她噎了一下,伸手去接碗,嘴硬道:「我自己來。」
他右手剛抬起來就是一顫——牽動傷口的劇痛從鎖骨下方傳來,冷汗瞬間從額角滲了出來。
宋靜姝眼疾手快將碗搶回來,
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頭,聲音里終於帶了壓不住的怒氣,「傅廷南,你再亂動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