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南在別院又住了幾日,回府已是傍晚。
馬車從側門駛入,他臨走前換了身寬袖玄色錦袍。
衣領嚴嚴實實地攏到喉結下方,下車站穩時,面色如常,步履從容,與平日上朝時一般無二。
只有趙恆知道,他家爺從別院到國公府這一路,額頭上那層細汗就沒幹過。
萱瑞堂里,燈影綽綽,傅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見他進來,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
傅廷南斂衽行禮,姿態端正,脊背挺直:「祖母,孫兒回來了。」
傅老夫人沒有叫他起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才開口:「出去一趟,瘦了一圈,差事辦完了?」
「辦完了。讓祖母掛心,是孫兒的不是。」
傅老夫人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慢慢撇著浮沫,
語氣隨意:「你不在的這幾日,老身在周侍郎家的賞花宴上說了句話。
如今外頭都傳遍了,說老身要收宋家那丫頭做干孫女。這事,你知道了吧?」
傅廷南抬起眼,面上神色未變,心裡卻已轉了七八個彎。
他壓下眼底一掠而過的沉意,唇角依舊彎著:「祖母是真心想認她為干孫女?」
「我想認,可她還不願意。你受了重傷還想瞞我,是當老身老眼昏花了?」
傅老夫人冷哼一聲,話鋒一轉,又提了句,「清瑤這幾日天天來陪我抄經,妥帖又懂事。」
傅廷南眸色微冷,祖母不會無故提起林清瑤。
傅老夫人看著他蒼白的臉,心裡那堵怒氣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別過頭按了按眼角,回頭時語氣依舊是凶的,
聲音卻已經啞了:「滾回去歇著。再敢瞞著我受傷,仔細你的皮。」
「是。」傅廷南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她通紅的眼角。
然後跨出門檻,沿著遊廊往海棠居走。
走出萱瑞堂的視線範圍他便不再撐了,右手按住胸口,腳步陡然慢下來。
趙恆從暗處閃出來,伸手要扶,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祖母說要認干孫女的事,你怎麼沒告訴本世子。」
「屬下也是方才才聽江嬤嬤提起,老夫人是幾日前在賞花宴上說的,是屬下失職。」
傅廷南沒再追究,他腳下不停,「她那邊怎麼樣。」
「趙岩說,宋姑娘這幾日沒出門,」
「讓他盯緊些,別讓人欺到她頭上。」
趙恆停頓了下,猶豫下又說,「世子,剛收到暗衛消息,裴家那邊派人送了藥材和雲錦,這會兒還沒走。」
傅廷南腳步猛地頓住。
胸口的傷口被扯得生疼,他卻像沒察覺一樣,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寒氣瞬間四起。
自己沒意識到這麼大的火氣,裴少主究竟是是什麼心思,心底那點醋意混著占有欲湧上來。
「備車。」他冷聲道,「去宋府。」
趙恆愣了一下,連忙跟上:「世子,您的傷……」
傅廷南腳步頓住,忽又改了主意,「不必盯了,你親自去宋府接她來,就說——」
他頓了頓,鳳眸里浮著薄怒,「說本世子傷口發炎,高燒不退,燒得人事不省,嘴裡一直念她名字。」
趙恆嘴角抽了抽,「爺,您方才在老夫人那兒跪得臉都白了,屬下瞧著不用裝,這模樣就夠宋姑娘上心的。」
傅廷南沒有接話,只是唇角微勾了下,徑直往海棠居走去。
趙恆立在原地,看著他進了月洞門,嘆了口氣。
他跟了世子這麼多年,從沒見這位主子為見個小姑娘,裝病編瞎話,花樣百出。
趙恆到宋府時天擦黑,在後門等了一炷香功夫。
宋靜姝換了身素色褙子,匆匆從角門出來。
面上沒什麼表情,徑直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疾馳,宋靜姝坐在車裡,指尖捻著袖口繡紋。
趙恆說世子回府後傷勢反覆,燒得比那夜還厲害。
她心裡清楚,傅廷南是什麼人。
北鎮撫司指揮使,刀山火海闖過來,區區箭傷,不至於說垮就垮。
裝病邀她過去,又想做什麼?
她正好借這個由頭,跟他提下月戶部核查商鋪帳目的事。
順水推舟,不虧。
到海棠居時,院中一片寂靜,正房只亮著一盞昏暗紗燈。
她推門進去,藥味混著沉水香撲面而來。
傅廷南半靠在窗下榻上,闔著眼,唇上沒什麼血色。
宋靜姝快步走到榻邊,伸手探他額頭。
掌心剛觸到微涼的皮膚,就被他扣住了手腕。
她低頭,對上他的眼睛。
鳳眸半睜,哪裡有半分高燒迷糊的樣子,清醒得很,眼底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傅廷南,你又騙我。」宋靜姝掙了掙手腕,沒掙開。
「不騙你,你會來這麼快?」
他聲音帶著病後沙啞,底氣比前幾日足,
「傷口是真疼,疼得睡不著,你不來,我再燒起來怎麼辦。」
宋靜姝冷著臉,起身從銅盆里擰了帕子,往他面前一遞。
他袍子半敞,胸口紗布鬆了些許,透出淡淡的新血痕跡。
他低頭看了眼胸口,沒接帕子,抬眼看她。
「你幫我擦。」
「你傷的是胸部,不是手。」
「胳膊抬不起來,方才在祖母那兒跪了一炷香,扯到了。」
「你方才扣我手腕的力氣哪兒來的。」
「那是見了你,憑空生出來的力氣。」
她轉身就走,他眼疾手快攥住她裙角,攥得死緊。
「宋靜姝。」
她沒回頭。
「你去哪兒。」
「給世子爺煎藥。」
「藥已經煎好了,爐子上溫著。」他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幾日沒擦身,渾身難受。後背我自己夠不著。」
外頭忽然傳來趙恆壓低的聲音:「世子,方才宋府來人遞話,裴家駐京的王掌柜送了帖子過去,
說奉他家主子吩咐,邀宋姑娘三日後去商會賞花宴,非要等姑娘當面回話,明日還登門。」
傅廷南動作一頓,扣著她的手瞬間收緊。
「推了。」
宋靜姝挑眉,抽了抽手,沒抽出來。
「世子管得也太寬了,生意上的宴請,我為什麼不去。」
「裴宴西遠在江南都不忘遞帖子送東西,安的什麼心思,你不清楚?」
他聲音沉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冷意。
「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宋靜姝語氣平淡,
「裴家手裡有江南最划算的貨源,我犯不著跟錢過不去。」
「敢情你還有理了?」
傅廷南冷哼一聲,攥著她手腕,往浴室方向走。
宋靜姝任由他拉著,低下姿態。
浴室里水汽氤氳,石池裡蓄著溫熱的水,霧氣漫上來,沾得人臉頰發潮。
宋靜姝接過帕子在他身邊坐下,將他衣袍從肩頭褪下。
他冷白皮膚上纏著層層紗布,鎖骨下方傷口邊緣還有些紅腫。
她捏著溫熱帕子,避開傷口,從肩頭往下擦,擦過緊實的背肌,繞過腋窩,擦他肩胛骨。
動作很輕,帕子帶著溫熱濕氣,慢慢滑過皮膚。
帕子擦到腰側時,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手指穿過她指縫,十指扣緊,力道不重,帶著點不容掙脫的意思。
兩人都沒說話,空氣里飄著藥膏冷香,還有她發間淡淡的梔子香。
他靠在池壁上,攬著她的腰,沒讓她沾水。
她就著他的力道站著,側臉貼在他沒受傷的右肩上。
「我得快些好起來。」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廓,聲音壓得很低。
宋靜姝抬眼,撞進他眼底。他眸色很深,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好起來做什麼。」
「好起來,就能天天磋磨你。」
他呼吸掃過她耳窩,帶著點沙啞的癢,「這幾日,它想你想得緊。」
宋靜姝臉頰燒了起來,她下意識偏頭躲開,被他扣著後頸,又掰了回來。
「躲什麼。」他指尖蹭過她的唇,「如今它離不開你,我還真懷疑你下蠱了。」
「世子自己心思歪,賴我做什麼。」她別開臉,聲音壓得低,怕被外間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