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看著女兒,目光里是深切的擔憂。
「這些人不敢在鎮國公府門前嚼舌根,卻能躲在暗處朝你潑髒水。
爹只是個四品官,這輩子沒路子升到一二品,也護不住你太多,就怕你被人推進漩渦里去。」
宋靜姝靜靜聽完,沒有急著辯解,只是端起茶壺重新替父親沏了杯熱的,雙手端到他面前,然後才開口。
「爹,女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傅老夫人要認干孫女,女兒沒有立刻答應,世子爺的事,女兒也沒有越過這道門去求什麼。
女兒的鋪子,上個月比往年同期的進項多了兩成。
醉仙居新請了個川菜廚子,城東的成衣鋪快開張了。這些事,女兒一件一件在做。」
她把話停在這裡,沒有再多說。
宋明遠看著女兒,她的眉眼和亡妻一年比一年像,骨子裡的那份沉穩,也一年比一年像。
宋明遠放下簪子,靠回椅背。
他看著女兒,心裡驚訝又擔憂,他本以為,傅廷南出手是女兒求了他祖母,或是看在自己這個半個老師的情面上。
現在他才明白,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傅廷南不是看他的面子,女兒也不是靠著傅廷南的庇護才解決了麻煩。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從舌頭一路澀到喉嚨。
「爹在想,你每天都要面對這些流言蜚語,爹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那支海棠簪的簪頭,低著頭,輕聲說著。
「你娘走的這幾年,她在的時候,這家裡頭大事小事都是她扛著。爹那時候在國子監編書,早出晚歸,以為她只是累了。
她不在了,你把她的鋪子接過去,爹也沒多過問。爹總覺得你像你娘,什麼事自己都能扛。
爹也覺得你自小就獨立也能扛——可爹不該這麼覺得。」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抬起眼,眼眶已經紅了。
「靜姝,爹讀了幾十年聖賢書,到頭來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爹只看到你退婚之後沒哭沒鬧,以為你撐得住,卻沒想想你是拿什麼撐住的。」
宋靜姝鼻子猛然一酸,低著頭拿指尖去撥袖口的繡紋,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母親病重那年,宋明遠剛好接了朝廷修撰典籍的差事,書房的燈夜夜亮到四更。
母親咳得整宿睡不著,怕耽誤他修書,讓丫鬟把門窗關的嚴嚴實實,連藥味都不肯飄出去。
到最後那兩個月,她一個人守在榻前,給母親擦身,餵她喝藥,念話本子給她聽,而父親的書房裡燈火通明,他什麼都不知道。
母親走的那天他跪在靈前哭了很久,之後好幾年再沒穿過那件竹青棉袍。
她曾經怨過他,怨他心裡只有聖賢書,怨他把家丟了。
可這些年看著他一個人在書房坐到深夜,看著他在亡妻的牌位前換上新茶,她又怨不起來了。
他愛母親,只是方式太笨拙,笨拙到母親生前沒享到他的好,死後他才把那些好一樣樣擺出來,給牌位看。
「爹。」她開口,聲音有些啞,「當初是我自己去聽風亭找的傅廷南,他沒有逼我。我沒有告訴您,是因為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頓了頓,把哽咽壓下去,聲音平靜了些。
「外頭那些人說宋家攀高枝,女兒也知道。但他自願把手伸了過來,並非我攀附高枝。
他護過我許多次,至於那些流言,女兒既然敢做,就敢擔。至於情愛這種東西——女兒心裡有數。」
宋明遠看了她很久,燭火在他眼角的皺紋里投下細密的陰影。
他想起她小時候坐在他膝上學寫字,握筆的姿勢總是歪的,他不厭其煩的替她扳正,她仰起臉來沖他笑,說爹我以後要比你寫得好。
那時候她還不到他的腰,現在已經能坐在他對面,用一種他從未教過的沉穩,把自己的路一條條說給他聽。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和認命。
「你比你爹強。」他把那支海棠簪輕輕推到女兒面前,「你娘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樣,大約也會說——你這丫頭,比她爹有出息。」
他頓了頓,抬起眼,
「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為父。」
「爹請說。」
「從今日起,與國公府的一切往來,都要讓為父知曉。傅廷南若真心待你,便該堂堂正正來府上拜見。若他不來,那外頭那些流言,為父替你擋。」
宋明遠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夜深了,回去歇著吧。這兩天你若是得空,陪為父去你娘墳前上炷香。」
宋靜姝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沾著沒幹的濕痕,唇角彎了一下。「好。」
她將那支海棠簪收入袖中,站起身來朝父親深深一福。
她知道父親這句話的意思,蘇氏被祖母硬塞進二房那年,他沉默了好幾天,最後還是點了頭。
宋銘出生後,他鬆了口氣,從此便很少再進蘇氏的院子,只把愧疚都變成了對她的縱容。
母親走後,他又無數次在書房獨坐到深夜,對著孤燈把所有遺憾都咽了回去。
她忽然覺得,母親選父親,也許選得不虧。
母親當年就是看中了他的學問品性,他雖然讓她操勞了一輩子,卻從未騙過她,也未曾負過她。
他只是在愛一個人的時候,忘了告訴她自己有多愛。
「靜姝。」身後忽然又傳來父親的聲音。
她頓住,沒有回頭。
宋明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為父在國子監教過傅廷南兩年,冷戾孤傲,從不與人多話。
這孩子,他不懼人言,卻有個最大的弱點,他什麼事都要自己擔著。為父想到你與他也相處了一段時日,你是什麼心思?」
宋靜姝站在門口,指尖扶住門框,良久,才答了一句。
「他確實護過我,可女兒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走到他心裡去。有些人和事,女兒覺得能攥在手裡。
可有些,女兒總覺得隔著一層窗戶紙,女兒也不知未來會如何。」
她說完便推門而出,夜風裹著槐花的清香撲面而來,廊下夜風穿堂而過,將她鬢邊的碎發吹亂,將她方才在父親面前端了許久的從容吹散許多。
她抬手攏到耳後,一步步走過庭院中的青石板,上了自己西院的台階,月光照在石階上,鋪了一地清霜。
她站在廊下,沒有立刻回院子。
父親沒有逼她,沒有訓她,甚至沒有讓她和傅廷南斷了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