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站在馬車旁,聽見宋靜姝那句「父親還在前頭車上等著」,就知道今晚要糟。
他硬著頭皮應了一聲,目送那道煙紫色的背影上了宋府的馬車。
車簾落下時,他回頭瞥了一眼自家馬車——車簾垂得嚴嚴實實,裡頭什麼動靜都沒有。
趙恆心裡直打鼓。越是沒動靜,越說明事情大了。
車內,傅廷南靠在車壁上,手指捏著那隻青瓷酒杯。
杯中的梨花白還剩半盞,他端起來一口飲盡,酒液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小姑娘話說得體面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錯。
可他坐在車裡聽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不能來,是拒絕得分明。
父親在前頭車上,宋明遠的馬車分明已經駛過了街口,她當他是瞎子。
傅廷南擱下酒杯,挑起車簾一角。
宋府的馬車已消失在巷口,只餘一盞尾燈在夜風裡晃了晃。
他靠在車壁上閉了眼,唇角慢慢彎起一道弧。
「趙恆。」
簾外立刻傳來回應:「屬下在。」
「你說,她是真不想來,還是跟本世子拿喬。」
趙恆坐在車轅上,後背瞬間繃直。
這話怎麼接?說真不想來,世子爺的臉往哪兒擱。
說拿喬,萬一世子爺當真了下次更受挫怎麼辦。
他斟酌了半晌,憋出一句:「宋姑娘興許是真有事。」
「有事。」傅廷南低嗤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她有事是假,她爹比我重要,不想陪我是真。」
趙恆閉上嘴,決定今晚一個字也不再多說。
馬車內靜了片刻,傅廷南忽然撩起車簾,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回府。」
馬車轆轆駛入夜色,趙恆坐在車轅上豎著耳朵聽車裡的動靜——沒有摔杯子的聲音,沒有冷聲訓斥的聲音,什麼都沒有。這種死寂般的安靜,比什麼動靜都讓他心頭髮毛。
摔個杯子罵個人,說明氣頭過了就過了。
他家世子爺不摔不罵只沉默,那是把帳記在心裡了。
趙恆默默嘆了口氣,這位宋姑娘,真真是個人物。
滿京城敢給世子爺吃閉門羹的,她是頭一份。
馬車在側門停下時已近子時,傅廷南下了車,腳步如常,趙恆跟在後頭正要替他掌燈,卻聽見一聲低笑。
笑意從喉嚨深處溢出來,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傅廷南在書房窗下站了片刻,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冷白的側臉上。
「傅廷南,你也有今天,人家連馬車都不肯上,你倒好。」
他解了外袍丟進椅子裡,整個人斜倚在榻上。
修長的手指握著書卷,窗欞透進的月光掠過眉眼,將那張本就俊美的臉襯得愈發清冷。
可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她方才在醉仙居門口的模樣。煙紫色的衫裙,月白的披風,鬢邊那支白玉蘭簪子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書卷往桌上一扔,起身去了溫泉池。
褪了中衣沉進池中,溫熱的泉水漫過腰腹。
熱氣蒸騰上來,將眉眼籠在一片朦朧里。
他仰頭靠在池壁上,水珠從冷白的鎖骨滾落,滑過緊實的腹部。
可那處依舊脹得發疼,他閉上眼。
她在溫泉池裡被他逼著叫哥哥時耳根紅透的模樣,她含住他指尖時垂著眼睫的模樣。
他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低聲罵了一句:「傅小二,你給我憋著。」
水聲嘩啦響了一陣,又歸於沉寂。
趙恆在廊下守著,聽見裡頭隱約傳出動靜,趕緊把耳朵豎得更直。
片刻後,裡頭徹底安靜下來。他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
良久,傅廷南從池中起身。水珠從肩背滾落,他扯過架子上的玄色常服披上,系腰帶時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走到廊下,「趙恆。」
「屬下在。」
「裴宴西來京城,以後派人盯著,特別是他和宋靜姝之間的來往。」
趙恆愣了一下,「是。宋姑娘會不會生氣。」
傅廷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趙恆立刻閉嘴,低下頭,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次日一早,萱瑞堂里檀香裊裊。
傅老夫人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佛珠。
身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碟桂花糕,是昨日林清瑤走時留下了方子讓廚下現做的,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傅廷南來請安時,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但她是他的祖母,看著他長了二十五年,他眼下那一道青痕瞞不過她。
「昨夜又看文書看到三更?」傅老夫人端起茶盞。
「朝堂上的事務,一向瑣碎。」傅廷南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抿了一口便擱下。
傅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軍報是真,但軍報之外一定還有別的事。
上回宋家那丫頭來萱瑞堂,她觀察過孫子看那丫頭的眼神——不是看玩物的眼神,他真擔心他陷進去。
「宋家那丫頭,有幾日沒來了。」傅老夫人忽然開口,
傅廷南端著茶盞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父親宋司業剛回京,府里事務繁多。」
傅老夫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
她欣賞宋靜姝,那丫頭有膽有識,明事理、懂進退。可越是欣賞,心裡那股擔憂就越重。
傅廷南從萱瑞堂出來,在垂花門下站了片刻。
趙恆從外頭進來,見自家世子爺又站在花牆下,這回手裡倒是沒碾花瓣——改成盯著花瓣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硬著頭皮上前。
「世子爺,吏部那邊遞了話,宋司業的調令過幾日便能下來。」
傅廷南將目光從花瓣上移開,面上那點罕見的失神已被重新收攏乾淨。他抬步往外走,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備馬,去府衙。」
趙恆應了一聲,跟在後頭,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爺,宋司業調任的事,要不要知會宋姑娘一聲?」
傅廷南腳步一頓,側頭看他。「不必。她不需要知道。」
「可宋姑娘若是知道了,興許——」
「興許什麼。」傅廷南打斷他,語氣冷了幾分,「就她那性格,興許會更防著本世子。她那個人,欠一分還三分,欠多了她就會跑。」
趙恆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傅廷南上了馬車,靠進車壁,閉上眼。
有些事,她確實沒必要知道。
但她敢拒他這筆帳,他會記著,將來慢慢跟她算。